有緣人會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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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正盛 困頓和快樂的交織

撰文.王錦萍

「我們人生就像搭上一列火車,沒有回頭,我們沒有買回程車票,而且終點站在哪裡不知道,就一直往前,一直走。慢慢的,我們看了很多風景,會覺得很懷念曾經走過的那些旅程, 可是我們永遠都回不去了,這種感覺慢慢醃成鄉愁,瀰漫著生命,而我現在所寫下的任何文章,其實就像買了一張明信片寄回去給以前的自己。」林正盛導演說。

生命中的困頓

生命中的困頓是什麼?林正盛不提少年時期因為父親反對而沒有念成大學;不提負氣離家面臨經濟拮据,加上被騙之後幾乎走投無路; 也沒有選擇待在看守所的日子作為代表,一生中被他定義為真正困頓的時候,是與前妻離婚的那幾年。

「困頓對我的定義就是感情沒有出口,跟事業做得好不好、世俗的成就、賺錢多少都沒有關係,而就是在某個時候出現某個問題,你的感情就在那個地方僵硬住了,沒有出口。」

「以我來講,我生命最大的困頓就是與前妻離婚這件事。」林正盛回憶那段前塵往事:「那一年是我的世俗上的成就很高的時候吧,因為我得了柏林影展的最佳導演獎,可是很有趣喔, 得獎之後沒有多久,前妻提出離婚,她的理由是說我像一座山、一道牆壁似的,擋住了她前進的路,她覺得活在我的陰影下。」

林正盛細細描述那段過程:「我覺得對她來講也遇到很大的苦,因為她跟我一樣電影編導班畢業,她也想走電影這一條路,可是她送輔導金都送不過,有評審說他們家已經有一個人當導演,國家的資源不可能都給他們家,我覺得也蠻不公平的。」「後來我幾部電影都沒送輔導金, 讓她送,讓她有機會拍電影,成就她的夢想。我覺得每個生命都是獨立的個體呀,也不能說夫妻兩個都導演就不行,這樣她也很痛苦。否則她沒有跟我離婚的話,大概一輩子不能當導演, 當然跟我離婚她也不一定能當導演,但是我覺得至少她有一個很強的念力就是說,她也想創作, 也要拼一下這樣。」

即便努力過了,但是困頓依舊到臨。

「我跟她結婚16 年,那是一段很長的生活, 我不太喜歡用愛來說,因為愛很容易把事情講得很簡單,」林正盛把那段感受的輪廓描述得 更清楚:「兩個人一起生活 16 年是漫長的時間, 不管是兩人之間累積的東西,包括吵架、快樂、 所有的甜蜜悲傷都交纏在裡面,那個生活的結構是兩人共有的,會回到夫妻雙方的生命基礎裡面的,如果把那個東西拿走的話,其實裡面會空掉。」

忽然間被提出離婚,前前後後討論、爭執、生氣,一年多過去,林正盛說他知道不能再拖, 否則會很慘,會互相怨恨對方,「現在答應她, 至少平靜的收場。」於是答應了,簽字離婚。

從自我放逐到自我觀照

旁邊本來靜靜趴著聽的黑狗發出一點小小的聲音,林正盛繼續說:「離婚後那段時間我讓自己的生活過得毫無規律,當時 2003 年我受邀到巴黎參加宣傳,原訂兩個禮拜要回來,可是我突然覺得我回臺灣要幹嘛呢?在臺灣生活跟在巴黎又有什麼不一樣呢?那不如把自己丟在那裡好了。」

那段時間是一段完全脫離現實的生活經驗, 在異鄉城市裡放空,林正盛每天睡到自然醒,自己煮東西吃,下午就出門,隨便路邊找一家咖啡廳或 BAR,看法國人聊天,「他們講什麼我都聽不懂,但是看他們的表情很有趣,原來聽不懂語言的時候,光看表情,而那些表情會變得很特別,那是我一段很有趣的經驗。」

晚上就跟一些留學生喝酒聊天,大放厥詞、高談闊論,不管文學、電影什麼都可以講,很開 心,經常混到很晚,趕最後一班地鐵大家各自回家,他形容為「過一種莫名其妙的日子」。「可是從酒吧出來去地鐵站,冷風驟然迎面吹來, 當下感覺到很強烈的,剛剛從喧嘩的場所出來, 那個孓然一身的感覺,」林正盛說:「忽然會覺得死在這裡也很好。」這種感覺說不上悲傷, 就是一個生命、感情沒有出口,不知道怎麼辦的一個僵固住的狀態。

「在那樣的關口,就算你是一個導演,你還算有一點世俗的成就,但是有一個東西跟這些都沒有關係,你什麼都不缺,但是你缺了一個口,像黑洞一樣把你抽掉了,你的感情都抽掉了。生命的困頓是這個,你無依了,你放眼看 去不知道接著往前將會是什麼,你知道有一部電影等著你要拍,可是你不知道拍它幹嘛?被困住了,也沒辦法創作。」

回臺後林正盛找了竹子湖的一個農舍,一個人住在山上寫東西,「下山很遠,既然騎 50c.c 的機車很辛苦我就少出門,沒有刻意不接觸外界但是也不努力去接觸。」

一隻黃貓從桌下掠過,問他,那時會擔心自己嗎?

「我沒有到擔心的程度,但是在山上那段期間很容易觀照自己的心,看到自己的脆弱,但是也會注意不讓自己耽溺。」「那 2、3 年幾乎不想做什麼事,頂多就是寫文章,也是讓自己的一種心情抒發。」

找回生命中的快樂

「把我從這困頓裡面帶出來的人是我現在的太太韓淑華老師。」

從困頓中脫身的契機要從一段小故事說起,當時林正盛在臺東認識了一對老夫婦,阿公 70 多,阿嬤約 60 歲,這對夫妻年紀差了一段,林正盛形容阿嬤講話很婉約,她說:「我少年認識伊了,彼時我還是囝仔,16、7 歲不懂事,他很會帶我去海邊玩。」

幾年後阿公離開故鄉出外打拼,就沒連絡了,「那時我心裡有一種怪怪的感覺,這個大哥哥出去了之後就沒消沒息,可能那時就愛上他了。」

後來阿公結束一段婚姻回到故鄉,他們又重逢,而這位阿嬤並沒有刻意為誰守身,她就是一直沒有嫁人,再重逢的時候,阿嬤快 50 了, 阿公 60 多,兩個一見面,很快就決定結婚,阿嬤喜歡住海邊,阿公就在海邊買了一塊地蓋房子。

「這段故事給我有很特別的感覺,後來我寫成《月娘浮光》的歌詞,那時候就覺得心情改變了,對愛情、對離婚的事慢慢沉澱出一個情緒,就是說這可能是老天爺給我的功課,對感情的課題我還要再修。」

愛一個人不是依靠對方,也不能因為愛她而不去承擔自己該承擔的事情,「想通了我就決定去追求韓老師。」

林正盛說因為她而認識了自閉症的孩子, 再從這樣的孩子身上,重新認識生命,重新看待世界,他拍記錄片,創立多寶藝術學堂,讓自閉 症孩子的藝術天份得以被看見。

「我已經困頓蠻久了,此時從自己的處境帶開去看到更大的視野,慢慢開始恢復力氣, 有了動力再去籌備電影,我決定要把再去愛別人的力量找回來。」

每一段人生困頓,日後都成了創作的養份, 林正盛今年虛歲 60,他認為現代人因為醫學發達,到這個年紀只能算是初老,「我 50 幾歲時會有焦慮,老花眼出現了,身體狀況不如前, 那時會想怎麼辦,我還有好多電影要拍,有好多事要做,現在比較好。」聽到這個,多寶學堂裡的孩子終於忍不住插話,表達多多運動對未來健康的好處。

林正盛說現在已經知道了最好的面對方法,就是去感受,想做的、該做的事,用「就算明天死掉也不會有遺憾的心情。」一件一件來盡力,「遺憾也在所難免,那就不要去想就好了,只會妨礙自己而已。」

「我的確有時候會害怕安逸,太幸福了會妨礙創作,但是還有多寶學堂的事要忙,而且我還是想拍電影,對於電影創作我還是不滿足, 有很大的想像,今年年底還有一個電影要拍, 我心裡面創作這一塊還是很大,沒辦法不拍。」

困頓與快樂已經交織,沒辦法沒有愛情, 沒辦法不拍電影,人生就像搭上火車,如林正盛所說的:「未來一直來一直來。」

出處: 有緣人月刊26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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