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緣人會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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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宇脩 禪入書法

撰文.劉馨如

成長於公務員家庭,趙宇脩對書法的喜愛可以說是出自天性,小學三年級那年看姊姊寫書法,對那黑色的線條、筆鋒著迷的不得了, 覺得自己也想寫出優美的字而展開學習,泰半需倚賴自學,高中時在摸索過程接觸到弘一法師的書法集。

從《李息翁臨古法書》,他察覺弘一法師的字在尚未蛻變成佛體之前,對書法的體會就已經非常精深:其一是筆線溫和而雄厚,綿中裹鐵;其二是臨古與原帖間有微妙的內在轉換; 其三是計白當黑,結字時對留白有獨到的掌握能力。趙宇脩認為書法離不開筆法和結體的掌握,很喜歡弘一法師筆端的刊落鋒穎、含蓄溫潤,帶給他溫和、安祥、穩定、恬靜的感覺, 他坦言自己的書法很大一部分受到弘一法師的影響。

除了弘一法師,藝術的學習也受到明末清初弘仁、石谿、石濤、八大山人這四位高僧的影響,他們能寫字也能畫畫,趙宇脩表示觀看這些作品帶給他很大的震動,這些書畫遠超過傳統的格法,想法具獨創性,意境自由,見地 高明。他們的藝術高度給趙宇脩帶來很大的啟發,會去思考是不是因為這些僧人的宇宙觀、世界觀來自對佛教心性的體悟,因而不受世俗思維所拘囿,才可以有這樣逸出常格的表現。趙宇脩談到透過觀察藝術史裡這些有著出世經歷的書畫家,看到他們的創作思維超越尋常, 別具隻眼,也讓他轉而開始注意且進入對佛教的理解。

書法「入禪」與「禪定」之間趙宇脩認為書法入禪這個概念不容易釐清,是否能藉由書法成為修行的途徑,進入到禪的體悟?歷史上是否有先例可循?他以自己的感受,從「禪」這個字開始談起。

他講述「世尊拈花,迦葉微笑」的故事:「佛陀的法教多半透過弟子提問與世尊應答而產生, 少數不問自說,像《阿彌陀經》,但禪宗的發生有個動人的說法:釋迦牟尼佛在靈鷲山的大法會上,沒有講一句話,只是拈起一朵蓮花, 眾弟子不知所云,只有大迦葉尊者會心微笑。

『世尊拈花,迦葉微笑』,世尊印證了迦葉得到佛法的心要,並以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的特殊教學手段付囑迦葉尊者,成為中土禪宗的起源。」

這過程所揭示禪宗裡的「禪」和「禪定」的概念並不完全相同,而一般在使用「禪修」這個詞時有更寬泛的意義,趙宇脩談到禪定無疑在佛法的修行中非常重要,能讓心安止,可是「禪定」一詞無法等同於佛教禪宗的悟入究竟本源自性。他說「禪定」在印度是早於佛教的修持,並非佛教所獨有,是一種思維修,有不同程度、狀態的禪定,而禪宗的「禪」是直接契入自性。如果說禪定是進入到一種精神狀態,如色界、無色界裡各種高深精微的禪定, 而獲致一種不受束縛的感受,但似乎都會遇到需要出定的問題。趙宇脩舉證傳誦最廣的禪宗寶典《壇經》,六祖慧能在與弟子的對談裡也有提到「唯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

是否能夠透過書法習練,入禪的境界,了悟本性的狀態?趙宇脩表示「禪與藝術」是一 個有長遠歷史的命題,東西方都有被視為可以類比為具禪意的藝術,某些書法藝術也是,但自己無法證明能否透過書法習練入禪的境界。過去閱讀的印象裡,曾有一名古代的法師在抄寫經書抄到天色已黑、天光都沒有了,應該看不到字了還是繼續抄,進到不知是不是心物相融的精神統一狀態。同樣有的人可以透過念佛進到體悟本來自性的狀態,趙宇脩認為書法或許有這種可能,但自己沒有這樣的經驗。他認為書法雖是一個世俗、物質世界的行為,但相較從事其他視覺藝術,書法透過筆線和時間的串聯,容易讓心集中,藉著一點一劃自然進入到單純的狀態,這種連綿的點線關係,心流和書寫可以揉成一條軸線,最後趙宇脩非常謹慎下了這樣的結論:書法在這個層面或許有入禪的可能。

「禪」入書法的例證

對於書法是否能入禪,趙宇脩的論證非常嚴謹,仔細思維推敲辯駁,但反過來說,他表 示禪入到書法,透過禪的修行和體會讓自己的身心獲得更大的自由與專注,這些表現在書法上就存在非常多的例證。

他舉例唐代和尚懷素的草書非常縱放,《自敘帖》開頭寫到「懷素家長沙,幼而事佛,經禪之暇,頗好筆翰」,趙宇脩認為這是和習禪有關的一個例證,這篇書法可以感受到心的狀態達到高度自由,同時代一些和尚如高閑、辯光的書法據說也能觀察到這種內在的自由。

趙宇脩再將禪入書法分成兩類,用以說明書法和佛法的關係,一種是禪師的偈語,一種是佛經的抄寫。

趙宇脩認為不立文字難免造成思想傳遞上的限制,幸好這些經過非常嚴格身心鍛鍊的禪師往往會以偈語的形式表達證悟的境界,或在往生前以詩偈留下見地,有些從自性流露的簡短詩偈或片語,透過相應自由和解脫的書法形式傳遞下來,趙宇脩解釋禪宗裡有一些書寫的概念比較指向這樣的表現。當代如心道法師、殊眼禪師、一行禪師都有這樣的作品,創作表現也是流露自性,形式自由。根本而言,禪師 們的書寫都立足於慈悲,以遊戲神通,透過簡單的詞語、容易觸及的形式,去點醒和利益大眾。

另外就是抄寫佛經。趙宇脩再次提及弘一法師的《李息翁臨古法書》,序言寫道「夫耽樂書術,增長放逸,佛所深誡。然研習之者能 盡其美,以是書寫佛典,流傳於世,令諸眾生 歡喜受持,自利利他,同趣佛道,非無益矣。冀後之覽者,咸會斯旨,乃不負居士倡布之善意耳。」

趙宇脩解釋弘一法師認為如果單單耽溺於書法,是讓放逸更加放逸,是佛所不允許的事, 可是若能把書法寫好,透過抄寫讓佛典流通則顯得有意義。會有這樣的論點,趙宇脩認為與弘一法師曾寫信向印光大師請益有關。趙宇脩認為弘一法師寫書信時以汲取三國鍾繇書風的隨興字體,不同於後來發展的端整佛體,雖然極具藝術價值,卻曾被印光大師回信批評,弘一法師之後再回信的字體才獲得印光大師的認同:「夫書經乃欲以凡夫心識,轉為如來智慧, 比新進士下殿試場,尚須嚴恭寅畏,無稍怠忽。

能如是者,必能即業識心,成如來藏,于選佛 場中,可得狀元。今人書經,任意潦草,非為書經,特藉此以習字,兼欲留其筆跡于後世耳。 如此書經,非全無益。亦不過為未來得度之因, 而其褻慢之罪,亦非淺鮮。」

趙宇脩詮釋也認同了這段歷程── 抄經的目的是要以凡夫的心識轉為如來智慧,學習應抱持敬慎的態度,因為抄佛經等於直接面對佛在說法。不同於得道高人的自性流露,可以隨興潦草,也是為什麼印光大師強調要用非常謹慎的態度來抄經。趙宇脩認為藝術的練習也是如此,透過書法等藝術讓本來不會去接觸佛法的人因此被感染是一件很好的事(例如自己), 因為有些人不會主動接觸佛法,但是會去接觸藝術。他也提醒練書法應該像弘一法師這樣深廣的學習基本功,一如佛法的修習,要先學習戒律,書法的通途也要先勤學各體軌則,學了以後再釋放。

禪師以書法透露禪機

趙宇脩提及懷素的《自敘帖》顯現出身心的超越與自由,另一個部分,就內容來說,明代著名的禪師憨山德清所留下來的書法:「一念忘緣寂寂,孤明獨照惺惺。看破空中閃電,非同日下飛螢」,所謂「寂寂」和「惺惺」或者就是憨山禪師對心體認取的直接指示。

趙宇脩舉例心道法師也曾說過:「禪,就是心, 禪修就是找心,當找回那個不沾染的心後,就看到本來面目。」古今禪師這些書法作品透露的意涵便如以手指月,月亮暗示心性,禪師本來就可以用任何手段幫大家找心,以禪為內容的書法也是一個慈悲方便,幫助大家找心,所以禪師的書法作品就是幫助找心的那個指月的手。

忍不住詢問趙宇脩,這種禪的通透是否近似於人生觀的追求?趙宇脩用夢境舉例:「我們一般認為心在身體裡,身體在世界裡;但若是一個夢境,夢裡頭有我、有人、有建築物、有各種生命各種物體,於是身體在夢的世界裡, 但世界卻在你的心裡,整個夢是從心而來,怎麼能逃離你的心呢?在夢裡頭的一切東西是拿不出來的,都是心,就如本源心體的展現,換句話說夢裡的動物、植物、石頭⋯⋯夢裡的什麼都是你。」

趙宇脩也告訴學生,「即便每個人在同一間大學、同一堂課、同一個時間學習,所經驗 到的真實都不相同,可能有人在宿醉、有人肚子餓、有人失戀⋯⋯,每個人的狀態都不一樣, 能夠吸收、感應到的也就不同,最後是每個人的個別經驗,昨天、前一秒的經驗和夢一樣無法提取,就是在夢裡無法抽取任何一個部分, 現實人生和夢境非常近似,都只剩下非常個人化的經驗,所有的訊息都不一樣,既然不一樣, 如何指證歷歷去說有所謂物的本質?究竟來講本質是一個虛幻的東西。」

趙宇脩不太同意人生觀這樣的字眼,因為佛教的本意在透過心的體認超越人生。屏除掉人的本位主義,他認為應該以一種較平等的心態重新認識世界,觀察自己的生活,就會發現我們的眼、耳、鼻、舌、身、意這六種神經系統在人類身上是這樣,但在很多其他生命體就不同,不同生命體同時在這個空間,但感受到的都不一樣,如何去定義誰的感知是對的、錯的?趙宇脩認為人的六根所感知到的世界是一個非常有限、不真實的世界,不這麼去檢視很容易主觀認知人比其他物種還要高明而執意去破壞環境、殺戮異類眾生,佛教會以眾生平等的態度廣泛的去思考一切如夢般的暫有生命現象的利益和價值。

趙宇脩感嘆這個時代大多數人與自己一樣忙於各種世俗事物,沒有太多時間進行禪修, 所以禪師們用各種方法幫助大家,例如具有禪內涵的書法。佛法是要超越六道的狀態,六道裡眾生的感知系統都不是圓滿展現,卻都非常想要抓住現實感知裡的價值。禪宗是佛教的一支,也是要求解脫,離開輪迴,書法在解脫的 角色上也只是其中一個方便法門,我們無法因為營造一個夢裡的解脫而獲致解脫,因為那還是一個夢,若要脫離如夢的輪迴,那這個夢要醒。

趙宇脩認為心道法師所說的「禪就是心」貫穿了整個精神,要找到那個不沾染的心,就不會被世俗的重要性所脅迫,即便緊抓著夢, 夢也是分分秒秒在幻滅,如果沒有認識本質會陷在夢裡,覺得所有東西都非常重要而受到宰制。無論禪宗還是佛教,就是要讓心徹底的自由,自由就是解脫。

我問趙宇脩得到自由了嗎?他笑著回應現在還沒有進入到這樣的自由,但渴望自由,而渴望便是有希望、恐懼,就代表沒有悟到本性, 雖然無法真正了悟,但透過思維「如夢幻泡影」這些字眼,也可以減輕一定的煩惱吧。

出處: 有緣人月刊26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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