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緣人會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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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劉克襄的小說看靈性生態

撰文.顏靜

年輕時讀《莊子》讀到「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我總想像那隻小鼠喝足水,腆著個大肚子的模樣。同樣這段話,如今卻讓我想起劉克襄《豆鼠回家》裡,當高原豆鼠第一眼看見三隻大森林來的豆鼠時迸出的:「好大的肚皮。」

劉克襄說,小孩子都喜歡聽老鼠的故事。他的大兒子六、七歲時得異位性皮膚炎,晚上癢得睡不著,就由劉克襄爸爸抓背,講故事讓兒子睡著。這個角色,就如《一千零一夜》裡國王枕邊的王妃雪埃拉莎德,《豆鼠回家》就是那時候劉克襄給兒子編的故事,是兒子慢慢長大後和老爸的秘密基地,無數的豆鼠在他們的想像中挺起身,好奇地張望著。

這或許是一個作家當上爸爸後流露的天性,在以前,台灣的爸爸是不給孩子講故事的,我的兒時記憶裡,完全沒有相同的成分。我只記得小時候一隻小家鼠在馬桶內游浮,我們全躲在爸爸背後,看爸爸怎樣處裡那隻注定短命的小鼠。當然,從我爸爸到劉克襄這個爸爸,孩子倚靠父親發覺、編寫、喜愛(或因此討厭害怕)這個世界的現象,也是沒有改變的。

傑出的兒童文學作家,或許心裡都想過寫以老鼠為主角的故事,長大後我從不知道老鼠對孩子的魅力從何而來。劉克襄幾次接受採訪談到《豆鼠回家》,多半會提到日本繪本作家岩村和朗的《十四隻老鼠》系列,認為受到了這套繪本的影響。他也回想起了曾獲紐伯瑞文學獎的懷特那套走入不朽的故事書《小不點史都華》,當然,受懷特影響甚深的動畫《美國鼠譚》更接近劉克襄所想寫的「老鼠到遠方冒險」的架構。

對這個題材有興趣的少年讀者,還可找日本動畫《平成狸和戰》來看,和劉克襄的《豆鼠回家》會有對照的趣味。兩部作品的動物同樣都面臨危機,劉克襄寫道:「當牠們有充分的危機意識時,歷史從未等候豆鼠。」其實,《平成狸和戰》裡的狸面對人類砍伐森林造鎮,那種危機意識更為緊迫,也更為現代。兩部作品都有主和派和主戰派,也有對生存這件事感到濃厚興趣的角色,劉克襄說那叫做「隨機生活」。劉克襄的三隻豆鼠角色叫做綠皮、紅毛和菊子,代表三種人格的面向,在《平成狸和戰》裡,則有正吉、權太和林這三隻狸,可和豆鼠的角色做比較。

《平成狸和戰》的結局是狸族滅亡,其他的狸則化成人形混進人類社會,當時曾有人說,這也象徵著少數民族最後跟著文明,融進現代社會的無奈,毋寧是會讓我們感傷的。《豆鼠回家》的結局則是豆鼠自相殘殺,將軍和隊長滅亡,一場更大的戰爭即將爆發,遠走他鄉的綠皮吟哦:「讓我和戰爭彼此遺忘,各自在自己的世界流浪。」雖然,劉克襄強調這是從給兒子講的故事發展出來的動物小說,顯然也包含著劉克襄對文明的感傷,使這本小說感覺更像警世的寓言。

劉克襄說:「人世太複雜,故事比較簡單,我用一種比較簡單的方式,來講社會的問題。」這或許是二十幾年前當劉克襄綽號叫「鳥人」時的世界觀,人事太紛亂複雜,但鳥類、生態所呈顯的世界既美好也純真,背著個大背包就可直直的走進去,和一隻鳥在叢林深處靜靜相望。劉克襄的幾本動物小說,顯然都應該這樣去讀。《風鳥皮諾查》的主角是個反英雄,回應的是當時劉克襄觀察到老榮民來台後無法返鄉的心境,在小說裡,候鳥應當在季節變遷即振翅離開,但皮諾查為什麼要留下來呢?劉克襄建議少年讀者要接觸他的動物小說,可從這本讀起。

但少年讀者要有點心理準備,劉克襄動物小說內的主角,從來都不是快樂的。讀他的作品,卻可啟動我們的思考,這正是一個好故事的意義。每個人心中都住著張望的豆鼠,此時,我們該放出他們前去遠方冒險了。

同時,我們也該慶幸劉克襄後來當上了爸爸,才讓我們繼續讀到了好故事。在美國作家班傑明‧密寫的《我們買了動物園》裡,女兒問爸爸:「爸爸,你為什麼不再跟我說故事了?」爸爸回答:「因為我們就活在故事裡。」對劉克襄兩個從小聽爸爸講故事的兒子來說,他們其實也一直活在爸爸的故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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