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緣人會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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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病成住壞空

撰文.黃渝閔

心道法師曾嘆道成住壞空,「我們藉由禪修慢慢的讓自己能夠契入空性;我們的心性也叫做空性,在精神世界中是空的、沒有的,當我們的靈性修行的時候,離開了現象的干擾,完全進入靈性的特質,就叫做「空無」。

平安禪就是空性的導航系統,讓我們散亂的心念變成寧靜而清楚的覺受。我們因為活在時間裡所以有限,生老病死是時間,我們的心念變化是時間,所有成住壞空的現象也是時間,如果我們活在沒有時間的空性裡,也就沒有生、老、病、死,因為在空性裡沒有這些。

所以,讓我們心的光明去照見空性,讓我們的心沒有間隔,每一個時間都是寂靜的時間,我們隨時都要進入沒有時間的地方,方法就是聆聽無聲,聆聽寂靜。當我們的知覺在空性時,它就是遍滿的,它就在當下,而禪修就是活在當下。」

想起多年前,有家出版社要我做人物專訪。早年,這位女性開過酒家,夜晚還得陪客人喝酒拼通宵,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後來,她參加佛教團體,轉身成為安寧病房的志工。我訪問她的重點,即集中在生命如此巨大的,看似不可思議的變奇。

訪問期間,我跟隨她穿越一個個陪伴重症病人的身世。極有效率的,每次訪問,她會敘述一個絕症病人的家庭、病發經過、心情和她的陪伴,像傳說中人在臨終時會進行的生命快速瀏覽,我為那些提前告別人世的生命感動落淚。她說,加入佛教社團,親近教義,讓她得到接觸這些殘破身軀和生命的力量。雖然已到告別時刻,她常在臨終者耳邊輕輕叮嚀:「我們還會再見面!」

我偶而會想,一個臨終病人瀕臨崩碎熄滅的幽微心裡,真的會關心這類人間的緣合離聚?

生死學大師伊莉莎白‧庫伯勒─羅斯編的《死去:成長的最後階段》(Death:the Final Stage of Growth)裡,有一篇即將去世的護士在病床上寫的短文。她跟來照顧她的同行學長說:「學姐,妳們每次到了我的身邊,彷彿恨不得插翅而飛。」而學姐都說:「沒有啊,我們沒有啊,我們都照一般方式到床邊照顧妳啊。」她說:「我可以感覺到,妳們的腳步非常快速,快速地進來,快速地出去,我可以感覺到,妳們在我床邊的每一分鐘,每一秒鐘都沒有心意。」

曾經在慈濟醫院的心蓮病房擔任志工的余德慧,也以自己接觸經驗指出臨終病人的「慢」:「病人需要的是陪伴者安靜下來,願意放慢時間。病人的時間很慢,但一般人的時間趕得很快,因為得處裡很多事情。」(參見《生死學十四講》

,心靈工坊出版)

病人的時間感是緩慢的,如潔白床褥邊靜靜枯萎的盆花,窗格外如同定格膠卷的風景,身體緩緩的脫離破裂。而陪伴者不知道這樣的感覺,仍當作一件應該有效率、待完成的事務,那樣對待著病人。

在病房和病症面前,宗教才剝落所有人間沉重累贅的外殼,裸露出生命的核仁,青翠無所攀援。余德慧寫道,這時的病人,在「此在」裡才體會到涅槃的自在。

安寧病房的樓層或附近,總設置有佛堂或祈禱室,小小的空間佈置安祥,透顯病患家屬寄托神明的心意。我有時路過此處,不經意的多望一眼,雖然未曾見過有人在裡頭,然而,我經歷到人間的一則鐵律:疾病到達某個不歸點後,病人接受自己可能好不起來的情況後,其後,便可能屬於宗教的範疇。

這時,在病人意識浮移的床上或親人的陪伴裡,《阿含經》的「四劫」─成住壞空遂有了觀的角度,成住壞空成為白紙黑字的運轉,而不只是藏在佛經的教義。

多年後,可能是為了給自己的生命史做番交代,後來,我並沒有寫完那位女性的訪談傳記,是寫了,但沒有出版。每個故事其實都很可觀,都纏綿悱惻,面對病痛和失去,我在後來的寫作中,曾經引用過數回。例如,我有篇得過花蓮文學獎首獎的〈沙灘上的陌生人〉,就有其中一個故事的影子。做完訪談經歷了十幾年,我們未曾再聯絡過,但若有機會,我其實是應該感謝她的。

現在回想,我試著這樣解釋,可能在當時自己成住壞空的歷程裡,我開始察覺太有效率的陪伴,和病患需求間的違背。「效率」,可能是台灣人對宗教的普遍想像吧。成住壞空遂在我們觀中發生在周遭,發生在我們身上,可以奪走所有想像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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