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顏靜
六月靈鷲山上的南傳課程已經圓滿,感謝法師的安排和尊者的教導,我們研讀《發趣論》那個阿毗達摩客觀實有和基本物質分析的心法世界。
六月天氣炎熱,時有豪雨,我在課程休息時行走在山上的林木間,連場的雨多長出了新綠的地衣,空氣新鮮有如地球剛誕生,所以從前南傳上座部的尊者要一一的指認、命名,在對物質的基本分析尋找定靜和解脫。他,想從心所去認識這個世界萬有。
我走過榕樹和楓香樹,樹幹的紋理記載歲月,森林無聲地傳遞訊息,好像在說,那個人又來了。樹葉講述去年被山羌啃食的感受。
我走到望著海的室內,靠著窗邊的矮桌坐下來,桌面托住了茶杯的重量,這是柚木吧,同樣有著流線型的紋理,我想起,講義中讀到的經典,突然想著,阿毗達摩會如何看待分析這張桌子?
但首先,讓我們來到二十世紀發展起來的現象學。
在現象學,不探討桌子是由什麼木頭製成(物理學),也不問它的市場價值(經濟學)。它分析的是:「這張桌子如何在我的意識中被知覺、開展,以及賦予意義。」
現象學分析一張桌子,可透過以下三個核心步驟來理解:
- 存而不論(Epoche):放棄預設立場,在我們審視桌子前,自然態度會認定「這是一張真實存在的桌子」。現象學要求我們把這些科學常識、物理假設、主觀好惡全部「加括號」暫時擱置,不討論它是否客觀存在。單純聚焦於:「我的意識中現在是怎麼呈現這張桌子的?」
- 意識的意向性:現象學認為意識總是有指向性的。你看見桌子,你的意識就與「桌子」產生了連結:你只能看到桌子的一個面(正面、俯視或側面),但你的意識會自動「綜合」這些視角,認定它是一個立體完整的桌子。
當你專注看著眼前的桌子時,它構成你視覺的「核心」,但你意識的邊緣仍然知道這張桌子位在房間的角落,周圍還有其他物件。
透過這種分析,現象學揭示了桌子並非一個死板的客體,而是隨著我們的知覺視角、背景脈絡以及使用方式,在我們的意識中不斷被開展與賦予意義的動態現象。
這樣回想,現象學和阿毗達摩看一張桌子,有共通之處。雖然我只想在這個望海的角落,喝一杯茶。
在阿毗達摩的視角中,「桌子」並不存在實體的終極意義,它只是一個概念。為了如實觀照,阿毗達摩會將它拆解為人類意識所能經驗的「名法」(心與心所)與「色法」(物質)。分析過程主要分為以下兩個層次:
- 概念法 vs. 究竟法
• 世俗概念(概念法): 「桌子」只是一種方便稱呼的概念(Pannatti),是基於我們對物體形狀的記憶與認知而安立的名字。它本身不是真實不變的存在。
• 存在(究竟法):阿毗達摩將世間萬物分析為四大究竟:心、心所、色法與涅槃。
一張桌子,最終只能被還原為色法(Rupa)的組合。色法的細部分析(二十八種色)組成桌子的物質,在阿毗達摩中被稱為色法,共有二十八種。當你接觸桌子時,它是由四大種(基本物質):地界(硬度、粗細):桌面的堅硬感。水界(黏著性):使木頭頭或金屬聚合在一起的力量。火界(溫度):桌子的溫度或冷熱。風界(支撐、移動):桌內原子的振動與支撐力。所
造色(感官的對象):顏色(顯色):我們眼睛所看到的桌子顏色(如棕色、白色)。形狀(形色):我們視覺所構建的長方形或圓形概念。
除了物質本身,阿毗達摩也分析了你「看到」桌子的過程:眼識(心):單純看到桌子的視覺感知。
心所:與視覺伴隨發生的心理作用,如「作意」(注意力轉向桌子)、「想」(提取過去對於「桌子」的記憶與概念)等。
總結來說:阿毗達摩認為世界上根本沒有「桌子」這個單一實體,它不過是無常變化的物理現象(色法)加上意識對其的認知與命名(名法)所組合而成的幻象。這種分析旨在破除對事物的執著,看清萬物生滅的本質
阿毗達摩與「現象學」皆致力於剖析意識經驗。兩者皆採用「還原法」來打破日常的概念錯覺,深入探索主觀體驗中的感受、心智結構與現象生滅的本質,可謂古代佛教心理學與現代西方哲學的跨時空對話。
現象學家胡賽爾主張「回到事物本身」,透過「現象學還原」懸置對客觀世界的預設,專注於考察意識本身的結構與意向性,意識總是關於某物的意識)。
阿毗達摩則是佛教對心法(心理)、色法(物理)等現象進行精密分析的「解脫之學」。透過禪修觀察,將經驗拆解為無常、剎那生滅的「法」(dharma),破除對「我」的實體執著。
阿毗達摩將現象分析為極微細的「法」,而現象學則強調整體意識流的連續性與動態性。
當代許多學者(如法國思想家梅洛-龐蒂、胡賽爾晚期思想)逐漸發現,佛教的內觀提供了現象學極佳的實踐工具;而現代現象學的縝密邏輯,則能為阿毗達摩的心理學理論提供現代西方哲學的詮釋框架。
沉浸於學理對現象的分析,這仍是六月,不管眼前的桌子是否存在,我喝著可能也不存在的茶,我這個我消融在萬有現象,變成了一堆風火地水顏色和形狀,等待心來指認。
啊,轉眼霧來了,雨也變大了。
這是一場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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