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呂松庭
高中時代，民歌正紅，抱吉他學唱〈秋蟬〉，舒緩的樂符如秋意：聽我把春水叫寒，看我把綠葉催黃。青春是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卻道天涼好個秋。
長大以後，紅塵走一圈，知道真正愁滋味，也知道催黃綠葉的不是那小小的蟬，是催人老的光陰，是歲月。
有了重重煩惱，是昨日的糾纏，今日的墜落，就想在禪修求得身心自在和覺性的觀照。把春水還給大地，把落葉還給樹木。
或者，在靈鷲山每年的秋禪十，把手掌心按在樹幹，透過自然能量的傳導，「請賜給我力量。」
秋禪，心不再纏著。山海交界處迎來了白海豚的試探。颱風過後的涼爽秋日，秋水共長天一色，寂靜。沒有市井的喧囂，只有海浪拍擊礁岩的梵音，以及林間穿梭的落葉聲。「禪十」，是佛教禪宗裡一種「克期取證」的精進修行方式，限定在十天之內，屏絕外緣，發願明心見性、契入空寂。這是一場不與外人道的內心風暴，也是一場止息風暴的寂靜革命。
禪堂內的氛圍是凝重的，卻又是無比寬廣的。心道法師開示弟子：「修行就是要時時觀照，覺的清楚，性的空寂。」在禪十的前幾天，多數人的內心往往不是寂靜的，而是充斥著妄想與雜念。平日裡被忙碌生活掩蓋的焦慮、記憶、期盼與恐懼，在絕對的安靜中會像潮水般湧現。這正是禪修的第一關：面對真實的自己。
不論內心生起多麼狂暴的思緒，行者都必須學習像看著秋天飄落的枯葉一樣，只是「觀照」它落地，而不去執著、不去評判，讓心漸漸定下來。
所以，短短十天的秋禪，其實是一場寧靜革命，革命對象是我們如猴子滿山奔跑的心，讓我們跟山羌一樣的管住我們的心，停下繼續奔跑的腳步和慾望。
靈鷲山的禪修有其獨特的環境優勢。當行者盤腿而坐，閉上雙眼，感官會變得異常敏銳。遠處太平洋的濤聲，一波接一波，規律而深沉。這天然的海潮音，成為了最佳的助道因緣。
在秋禪十中，行者藉由數息、隨息，將散亂的心念繫於呼吸之間，這是「止」；隨後，在不生不滅的覺性中，清晰地覺知每一個當下的生滅變化，這是「觀」。
秋天的冷空氣吸入鼻腔，帶來一絲涼意；呼出時，帶走體內的燥熱。行者在呼吸的起伏中，體會生命就在這呼吸一世之間。海浪聲來了，又去了；風聲響起了，又靜止了。萬物都在說法，都在展現「無常」與「無我」。當心調柔到一定程度時，外在的濤聲與內在的呼吸彷彿融為一體，主客體的界線開始模糊，那種「覺的清楚」的靈明覺性，便會悄然現前。
隨著禪十進入後半期，禪堂內的氣氛從最初的躁動不安，轉化為一種深沉的凝聚力。大眾的步履變得更加輕盈安詳，眼神更加澄澈。清晨的跑香顯得井然有序，動靜合一。
在這個時候，許多行者會體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禪悅」。那不是世俗娛樂帶來的短暫興奮，而是一種因為內心止息了攀緣、放下了重擔而生起的輕安與法喜。
正如秋天是收穫的季節，靈鷲山的秋禪十也是行者在心靈上「結實纍纍」的時刻。
春有百花秋有月，正是人間好時節。菊花、秋蟬、楓葉，冷冷的天和冷冷的風，心也冷冷地醒著，在一個小型的寧靜的革命當中，沉澱因為秋天而金黃著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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