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朱增宏（臺灣動物社會研究會執行長）
生態就是這個世界的一切，靈性就是對生態本質的覺知。
義大利電影《5 秒鐘》（Cinque secondi, 2025）描述一場離婚夫妻的官司。由於女兒罹患第四型肌萎縮側索硬化症，俗稱漸凍症(Amyotrophiclateral sclerosis, ALS），父親希望讓女兒開心的體驗人生，常常瞞著妻子，帶兒女們去做自己喜歡的娛樂，而不是妻子指定要孩子們去的學習活動。
意外發生當天，父親讓女兒體驗划獨木舟，從未離開女兒身邊的他，為了接妻子打來的電話走上岸。電話中妻子再度抱怨他帶著兒女偏離她認為該規劃的路線，父親則因自己又被逮到、指責而大發雷霆。在夫妻倆相互爭吵的頃刻間，父親發現獨木舟翻覆、女兒落水了，但他呆了將近 5 秒的時間，沒有任何反應。
法庭上，妻子指控孩子的父親分心於事業、以女兒的罕見疾病為恥，最終的意外只是注定會發生的悲劇。檢方據此起訴父親過失殺人，求處最重徒刑 6 年以上。
兒子當天因為到岸上買食物，回來剛好目睹慘劇，不肯原諒父親。在書面證詞中提到父親常要他們兄妹倆說謊，但最後都瞞不過媽媽，導致媽媽的憤怒讓他感到內疚。
受創的父親原本拒絕出庭，也拒絕為自己辯護。但在律師（父親的同事兼伴侶）說出漸凍症無藥可醫，對正常人有意義的學習活動可能不如讓患者盡情享受有限的人生之後，他終於開口說出原委――關鍵在於，兒子上岸買食物後，電話鈴響，女兒害怕如果父親不去接電話，媽媽不會善罷甘休。這才讓原本不可能讓女兒獨自在水中的父親離開，導致原本出於善意的出遊成為憾事。
法官最終將父親輕判、緩刑，律師則因為他在庭上對原配的深情告白而憤怒，但最終兒子原諒了他。
電影裡充滿了抱怨，有的抱怨很細微，叨叨絮絮、碎碎念念；有的抱怨不斷重複；有的抱怨很隱晦。抱怨引發對抱怨的抱怨，循環不已。基本上，都是將自己情緒和反應的歸因去脈絡化或碎片化。
每個抱怨都牽連一整個生態，但呈現在我們感官之前的卻只是切斷前因後果的的一個小小節點，我們看不到脈絡，沒有覺知因陀羅網。於是許多小小的抱怨造成了或大或小的蝴蝶效應，滴水穿石，最終讓友情、親情、愛情與信任流失。抱怨，可能是最後一根稻草，也可能是秋天的第一片落葉。
佛陀給予世間最重要的開示
靈性，就是覺知這世界一切的一切，從自己的心念開始，從任何一個抱怨開始。
佛陀給予世間最重要的開示是：沒有永遠不變、絕對的實體，沒有第一因、唯一因，沒有唯一果、最後果。我們看見、感知、思考的任何人事物都不是孤立的存在。只是在某人某事某物互相連結、影響的當下，被我們看見、感知、思想。簡單來說，就是這一切都無常、無我。
無常、無我是佛教的法印，亦即可（應）據以印證各種「說法」是否究竟、了義。（註 1）
西方哲學家赫拉克里特斯（約西元前 540― 480 年）認為：「恆常變化或流動，正是大自然的基本特徵」、「所有的事物都是流動的、相對的」。（註 2）
提出關係論量子論（Relational QuantumMechanics）的義大利理論物理學家 Carlo Rovelli也認為，世界不存在一種基本實體（elementaryentities），一切都是網絡關係。從相對論、量子論來看，他也強調時間不具統一性、獨立性、方向性。（註 3）
另一位量子物理學家 Stapp，提出「心理與物質是一個實體上不能分割的兩個層面，互相之間無法化約。」（註 4）1937 年的諾貝爾生物醫學獎得主 Albert Szent-Gyˆrgyi 則說：「生命不過就是電子在尋找歇腳處的過程（Life is nothing but an electron looking for a place to rest.）。」（註5）
簡單來說，無常、無我這個「真理」，究竟、了義適用所有的人、事、物，不分宗教、種族、信仰、膚色和貧富貴賤。
無常、無我其實是實踐的方法論。但無常卻常被當作感嘆詞。例如：生命真是無常啊。無我，則常被當作是規誡或嘲諷。例如：你怎麼這麼執著啊，老是放不下。
練習把無常、無我當作探照燈
抱怨是人性，因此也是很好的道場。每當「暗黑」境界來臨時，練習把無常、無我當作探照燈，即時開燈，鑑識、鑒識各種抱怨的因陀羅網「生態」。
但能夠隨時把握當下，心念不空過，也不是簡單的技術活，需要不斷地練習。平時就拿無常、無我的「法印」當作望遠鏡看到未來，當作放大鏡檢視當下，當作顯微鏡，細看自己的思維、意識、微意識和潛意識。
問題是，我們常都在無意識或下意識的情況下，對外在的事物（語言文字、影像或現象）做出反應。神經生理學家 Benjamin Libet 根據其實驗發現，就認為「人並未真正活在現在的當下，而且無意識歷程在意識性生活的產出上，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註 6）因此，一個方法是，遇任何境遇，都先讓子彈飛一會（註 7）。當我們還不能對一切事物的來龍去脈起碼有個相當程度的了解時，先保持緘默。就像維根斯坦說的：「對於無能言喻的，必須沈默以對。」
誦經持咒、念佛修禪，也是這樣的功能。但最終還是要能應用無常與無我這兩個金剛鑽來破一切煩惱。
抱怨是人性，因此有時也是有益身心健康的抒發。不過要練習「適可而止」。無論是抱怨者或聽到抱怨者，都要「知所進退」不要「太有反應」。
我的母親是凡人，生平無大志，她最神聖的叮嚀大概就是「不要去害人」。每次我帶她去市場逛逛的路上，她也都會抱怨這個、抱怨那個，但在結尾處，她都會加上一句：「你不要去跟他（那些他抱怨的對象）說。」
桃園龍潭是媽媽固定去看老醫師的地方。他常常豎起大拇指，稱讚媽媽這把年紀還可以自己來到診所。媽媽只信任他，什麼病痛不舒服都要去看他。但有時媽媽也會抱怨醫生開錯藥，吃了沒效，但接著又會提醒我：「不要跟他說。」
媽媽從來沒有跟我講過什麼法印，她只是用一生來融入這樣的法印。
她離世當天中午，冬日暖陽，我在樹下默念著，如果時間到了，就請媽媽跟著菩薩走，不要有痛苦。然後我再走進房間，看著媽媽的呼吸，從原來的急促起伏，到 2、3 秒、5 秒一次，到……停止。中間她幾次撐起眼皮，似乎試著要再看看她的兒孫們。沒有眼淚，沒有猶豫、不捨，沒有其他明顯的反應，她走了，像睡著一樣。
這麼平靜、無罣礙。她靠自己持〈大悲咒〉、念觀音菩薩聖號，安祥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從早上她說「起不了床」，到晚上她說「上不了床」這最後一句話，大約是 12 個小時。她往生前不再抱怨，似乎就只是很專心的看著自己――從生住，到老死的「改變」。偶而睜眼看著當年青澀少婦懷抱的小孩，如今已是白髮蒼蒼的老孩。
我跟母親的生態連結，似乎告一段落，但從因陀羅網的關聯來看，則「生態」還繼續著。願與讀者大家共勉，透過無常、無我的覺知，以抱怨為道場，一點一滴的邁向解脫、自在。
來源：第354期《有緣人月刊》
註 1、佛法概論。印順法師。財團法人佛教電子佛典基金會（CBETA）
註 2、蘇菲的世界（The Sophie’s World），喬斯坦、賈德（Jostein Gaarder）著，蕭寶森譯，智庫文化，1996/2001。
註 3、Helgoland, The Strange and Beautiful Story of Quantum Physics. Carlo Rovelli. Penguin, 2022.
註 4、The Order of Time. Carlo Rovelli. Penguin, 2022. 中譯本：《時間的秩序》，筆鹿工作室譯，世茂出版，2025。
註 5、Ｍ ind Time. Benjamin Libet. 2004。中譯本（導讀，註釋）：《自由意志如何測量—班傑明 . 利貝特的心智時間與
人類意識》，黃榮村譯注，聯經，2025。
註 6、九月小新聞主題：氧化還原生物學，陳柔含，2023.9.8。
註 7、借用電影《讓子彈飛一會》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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