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地獄
撰文．呂松庭
我在無邊的河岸哭泣，農曆 7 月，為我在水陸法會憶念著的。
我在無邊的生死海域，靠著手上的一束香，理解眾生如泡沫起滅。
我在水陸法會，聽見地藏菩薩浩大的召喚，而地藏菩薩，則是在最幽暗處提燈的守夜人。
法會的經緯，與大地的脈動
我想起梁武帝當年的那一場夢，至今仍在青煙與梵唱中迴響。那是一張用慈悲編織的網，試圖網住歷史所有散落的魂魄、將軍的戰馬、溺水的無名氏，以及在荒野中游蕩的無祀孤魂。水陸法會的壇城一旦結起，便是在人間與幽冥之間，架設了一座巨大的、光的驛站。
我想我總能讀到一種對著大地的凝視，一種將宗教形而上學落實到一粒沙、一滴水、一處傷口的精神。如果用那樣的筆觸來端詳水陸法會，法會便不再只是繁複的儀軌，而是一次宇宙級別的、集體的流淚與和解。
水陸，水陸。水裡有淹沒的怨，陸上有行走、倒下的恨。
而法會的內壇與外壇，就像是人間的縮影。外壇誦經，聲聲如浪，那是人間的呼喚；內壇結界，燈火幽微，那是靈魂的對話。在這場連綿 7晝夜的法會中，最讓人動容的，往往不是金碧輝煌的佛像，而是那張寫滿了密密麻麻名字的「功德祿位」。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個曾經活過、痛過、被愛過也怨過的生命。
而地藏菩薩，就是這場法會裡面，那個最安靜、卻也最沉重的底座。
我們習以為常的地藏菩薩，總是手持錫杖，掌托明珠，面容慈悲。但在文學的意象裡，祂更像是一位獨自走向荒涼邊境的旅人。
「 地獄不空， 誓不成佛。」 這 8 個 字，是佛教裡最極致的浪漫，也是最巨大的悲壯。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祂選擇了一條永遠沒有終點的旅途。當所有的佛、菩薩都在清淨的光明淨土中說法時，地藏菩薩卻轉身，將祂的法座安置在最深沉的黑暗裡。祂的座騎「諦聽」伏在大地上，聽著人間的耳語、地獄的哀號，以及那些連靈魂自己都無法說出口的委屈。
在水陸法會「幽冥戒」那一夜，地藏菩薩的臨在感最為強烈。那是為亡靈授戒的時刻，讓那些在黑暗中摸索、甚至帶著生前瞋恨的魂魄，重新找到一條回家的路。
如果我們細緻去描摹那一刻：夜很深了，壇城外的樹影在風中搖曳，像一隻隻渴望救贖的手。香煙裊裊上升，在空氣中勾勒出佛菩薩的輪廓。此時，地藏菩薩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祂是一位母親，在深夜的門口，為遲歸的、滿身泥濘的孩子，亮起一盞回家的燈。祂不問你生前犯了什麼錯，不計較你曾有多深的執念，只要你回頭，祂就用那一襲粗布袈裟，包裹住你顫抖的靈魂。
水陸法會是一場對歷史的集體療癒。
在法會的「召請」儀軌中，主法和尚會依序呼喚各路冤親債主、歷代帝王、陣亡將士、乃至六道群靈。那是一份漫長的清單，包含了人類歷史上所有的災難、戰爭、瘟疫與背叛。
這正是散文中常流露的「同體大悲」――歷史的傷口，從未真正癒合，它們只是隱藏在時間的褶皺裡。水陸法會，就是把這些褶皺一一打開，用大悲水去清洗，用誦經的聲波去撫平。
當法會進行到中宣、後宣，那些寫著名字的紙牌、那些象徵著業障的供品，在熊熊烈火中化為灰燼。那火，不是毀滅的火，而是轉化的火。在烈火升騰的瞬間，我們彷彿看見地藏菩薩的錫杖重重一頓，震開了緊閉的鐵圍山，釋放出那些被禁錮在痛苦記憶中的靈魂。
眾生的傷口，在這一刻，成為菩提的種子。
其實，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地獄。
那座地獄裡，關著我們無法原諒的自己、無法忘懷的傷害，以及那些在深夜裡嚙咬靈魂的愧疚。我們在人間奔忙，試圖用繁華與喧囂掩蓋這座地獄的存在，但當夜深人靜，或是生命遭遇巨大震慟時，那座地獄的大門便會轟然打開。
這時候，我們需要的，正是地藏菩薩的精神。地藏菩薩的「入地獄」，不僅僅是空間上的移動，更是一種心理上的「承擔」。祂教導我們，面對痛苦，不是逃避，不是裝作看不見，而是要像祂一樣，提著燈，勇敢地走進自己內心最黑暗的角落，去直視那個受傷的、憤怒的、自私的自己，然後，對它微笑，與它和解。
水陸法會的真正意義，也許就在於此。它不只是一場做給亡者看的儀式，更是一場活人的心靈重建。當我們在壇城前合掌，為冤親債主祈福時，我們其實是在釋放自己。我們放下了對他人的怨恨，也就放下了對自己的囚禁。
地藏菩薩坐在那裡，看著我們，祂的眼神裡沒有責備，只有無盡的理解。祂知道人間的艱難，知道肉身的脆弱，所以祂給了我們最長久的等待。
7 天 7 夜的法會總會結束。
送判疏、燒法船，當最後一縷青煙升入天際，喧囂的壇城重新歸於平靜。僧侶們收起法器，信眾們各自回到日常的生活中。
但有些東西已經改變了。如同作家筆下那些在日常中悟道的瞬間，水陸法會的結束，正是修行的開始。大地的脈動似乎變得平緩了些，那是因為有許多糾結的靈魂得到了安頓。
而地藏菩薩，依然沒有離開。祂收起錫杖，拍拍袈裟上的塵土，轉身，又走回了那片無邊的幽冥之中。祂將繼續在那裡，守著祂的誓言，等待下一個迷失的靈魂。
我們走在人間的路上，腳步或許會沉重，心或許會受傷。但只要想到，在那個最深最遠的地方，有一尊菩薩正為我們守夜，我們便有了繼續前行的勇氣。
大地沉靜，歲月綿長，地藏菩薩的明珠，正靜靜地照亮著我們每一個人回家的路。
來源：第356期《有緣人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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