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呂政達 圖／豆寶
感染肺炎住進林口長庚急診室等病床，那夜，兒子也在林口，據說他不知是否有感應，一直望著窗口，問他，說在想爸爸的事，還說：「爸爸死掉了。」
第二天，媽媽趕緊帶他來探望我，他改口說：「爸爸住院了。」還讓他來拍拍我的肩膀，給我加油打氣，然後去地下街吃自助餐。
我打著點滴，躺在人影幢幢的急診室思索，兒子會說「爸爸死掉了」，其實是直接地表達出他的焦慮，那就是他表達的方式，你也不能說他錯，因為那是他核心最想的事情。無需過多的修辭和轉圜，這是非常「邊沁式」的思考模式。讀邊沁的著作，處處看到開門見山的字句。
以前，身體比較好的時候，跟兒子玩躺平死掉的遊戲，我心裡想的是密勒日巴的修行，卻跟他說：「爸爸死掉了。」他就會來牽我的手。回想起來，他似乎已對死掉這件事有了理解，直接地要來表達出他的不安。有一次，我問他：「爸爸死掉了，你會怎樣？」他回答：「會傷心。」
到頭來，一個人的死去，在家族裡面，就不再是他一個人的事。當年讀愛里亞斯的《臨終者的孤寂》，討論生者的生活空間與死者的墓地距離由近而遠。死者被當做他者與社會漸漸隔離，在家族情愫的圍繞中，放不下的千絲萬縷，但臨終者仍然孤寂。
後來我知道，觸摸和看見一個人，對兒子的重要性，能從心底緩解他的焦慮。有時候，他要回機構了，我在床上睡覺，他過來摸摸我的手，說「爸爸再見」，我也要回：「要乖乖的喔。」其實是一個重要的儀式，讓兒子知道這個人還在喔。
林黛嫚的小說《今生是最後一次》，核心在於穿透生命和疾病後面當下的意義，光是書名就讓我反覆思索，或許揭開輪迴和對來世的想像：人身難得，今生若是最後一次，我們應該做些什麼，還能做些什麼？
跟兒子擁抱牽手，再講幾句話，讓對方知道我知道他在關心我、我也在關心他，每個當下，都當做是今生的最後一次，那樣地全力以赴 。
這次的對談，也許就是今生的最後一次。人可以知道下一刻嗎？洛夫的詩：「我已將所有的鮮血，注入我們的對談中。」那樣的用力、那樣的今生今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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