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緣人會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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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鴻基 大海永遠都是起點,不是終點

撰文 / 攝影.劉馨如

一直以來的書寫,都和海洋有關。

「『家』在花蓮,但家是個點狀意念,是我心頭山與海的所在,是每趟線狀的遊跡後必然要歸返休息然後重新出發的原點。」(廖鴻基,《黑潮漂流》)

廖鴻基,出生在一邊是山、一邊是海的花蓮,雖然家中無人從事與海洋有直接關係的工作,但就這樣從小看著山、海長大,成長的視野是看日出、和阿嬤一起去海邊做運動、中秋節到海邊烤肉、颱風過後至海邊撿拾漂流木當薪柴、望著沿岸的潮流發呆⋯⋯,與海洋的關係就這麼逐漸累積而成。

廖鴻基形容自己與海洋的關係從看見開始。這個看見不只是用眼睛看,小時候長輩曾經這樣告訴他:「海平線過後就是美國」,於是在這個未知的空間裡,海平線成為一個超乎想像的世界,是一個神祕的國度。

逃離是擁抱海洋的起點

這個未知的神祕國度被廖鴻基認定成可以幻想、憧憬、逃避挫折的空間,他解釋這與自己 的性格有關。坦言不擅長言語表達,多次在書中透露自己面對人群容易緊張,一旦露出鋒芒便亟欲撲滅的個性;也曾提及「當一個人在塵世需要 太多解釋的時候,出航的時刻便到了」,因此看見之後便開始行動。最初逃到海上去,是因為在陸地上參與自己不擅長的活動,活動需要行銷、用語言堆砌包裝,即便是擅長的書寫都因矯情而顯得艱難,這些人來人往的分際讓廖鴻基想逃, 在陸地太容易被找到,逃到海上便能構築一個不容易被找到、空曠、獨我的空間,因此開啟漁船上的生活。

自嘲高中畢業後因考不上大學而成為漁人, 度過暈船、重勞力的適應期後才開始能享受船上的生活。臺灣沿海漁船看季節捕魚,種類繁多, 廖鴻基耐心介紹捕不同魚類準備的工具不一樣: 春天鬼頭刀用船隻拖吊,也可用延繩釣;夏天芭蕉旗魚可用流刺網;冬天抓白肉旗魚用鏢魚船、用長鏢桿鏢射⋯⋯,一定得用某種方式才能抓到,這是漁船上的專業,透過經驗學習而來。將 漁獲裝進魚艙、進港再換裝到籃子裡、卸漁獲、 到拍賣場拍賣,每天過著凌晨 1、2 點出海,賣完魚接近中午才能休息的生活,這種體力上的修練,會讓人不斷湧起想要放棄的念頭。

除此之外,在海上因為物質匱乏、生活不便,會很想要回來,但在陸地待上一段時間又想要出去,這是海洋迷人的地方。廖鴻基稱這是一種回歸到人與人、人與大自然關係的空間。他解釋海洋佔地球總面積 70%,所蘊含的生物遠超過人類的想像,每一段航程所看到的風景、生物都會有過往不曾有的經驗,隨時出現不曾看過的戲碼,每次都會湧起獲得重生的驚嘆,就是這樣一次次的驚嘆,讓他無法離海太遠。

廖鴻基講起出海的辛苦與新奇都是一貫淡淡的風平浪靜,淡的好像一切令人習以為常:出海的勞動刻苦習以為常;大海的凶險搏命習以為常;偶爾講到海的迷人之處,瞇起眼睛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卻也是一貫的喜歡,就是喜歡上了。

「安靜神秘寬廣深邃內涵流動與暴動,都是海洋的顏色」(廖鴻基,《海童》)

甲板是他最喜歡的空間,是一塊漁人能夠安靜看海的地方。船上伙伴都專注在漁撈作業, 話很少,常常一沉默就是 4、5 個小時,這 4、5 個小時是透過自我對話與海相處,相較陸地上的聲音吵雜思緒容易被打斷,海上的純粹不容易受干擾,廖鴻基常常在捕魚出航、返航的時刻坐在甲板上享受這樣的自我追尋與放逐。

這是一種與人類世界區隔的性格,遠離人群,喜歡獨處、自己旅行、走路,廖鴻基認為在陸地上,這種個性容易與人扞格不合,但是來到海上,海聽你抱怨,甚至還會有回應,這種回 應透過聲音、透過某些景物的出現傳達出海的包容,在海上,自己彷彿隱形了,廖鴻基曾在書裡 這麼寫著:「溶在牠的世界裡看牠」。

討海人的剛毅與柔情

「海況惡劣的夜晚,會擔心船隻浮在水面的能耐。睡前會將保暖衣、褲、深色手套及襪子準備在船頭以備萬一」(廖鴻基,《漂島》)

海是女人,她既包容也奪回,海洋迷人之處也是令人畏懼的時刻,溫柔時讓人享受,廖鴻基提到獨自出航風和日暖時會不想要回來,但也有好幾次起風暴逃回陸地的狼狽,他解釋人的所有震盪都是小幅度的,而海的動靜不只是用幾倍來形容,是浩瀚與渺小的差別,這種極端的差異讓他在海上會覺得所有恩怨與情緒都沒什麼好計較,這些都被轉化而變得不同。海洋的魅力在於它的無可捉摸與神秘,連老漁民都無法徹底了解海洋,對於生命無法探索的開闊與深邃, 越想了解一段時間後反而越覺得陌生。因此每次出海都會期待它所帶來的驚奇。廖鴻基用人的情慾來比擬,海洋是一個摸不透、隨時都充滿吸引力的對象。

除了享受海平面上的一切,廖鴻基也洞察船上的人情世故,他分析海上空間有限,加上對重勞力的需求,因此所有工作必須做最有效率的規劃,會形成一個最有效力的單性空間,這個單性空間表面看似陽剛,但每個陽剛船員背後都有陰柔的一面,只是有沒有被看見,廖鴻基和他們日復一日的生活,在這些單調、重複性的畫面中,能夠細微捕捉到不那麼陽剛瀟灑卻動人的情感。

他坦言漁船上的作業必須掩飾這些柔情, 船員經常在陸地上大談自己在海上的豪邁,但在海上作業時有很多得細心的時刻,例如不能喝酒、隨時保持清醒,隨時安靜感覺船隻在海上的位置,才能面對海的危險。這些他都能夠理解, 面對大海的變化莫測,得要陽剛才能與之搏鬥, 但不能只是陽剛,還得要非常細膩。廖鴻基舉例船長經常得在昏暗的夜色中放延繩釣的繩鉤, 一把捏起一點一點的放,手的動作必須非常仔細,同時掌握船隻的動力,一個不小心勾到手, 又一時無法脫鉤就會掉到海裡,這一刻就能看到船長心細如髮的一面。

在海上感受人類的渺小,便會依賴信仰解釋命運。廖鴻基認為信仰之所以存在,是透過有智慧的人解釋人所生存以外無法理解的世界, 用這樣的精神解決遇到的難題。每艘船都住著船神,過年過節拜拜祈求平安、豐收,廖鴻基介紹 道為了不讓船神生氣,漁船上有許多禁忌,例如捕魚不順船長會要求船員洗甲板改運、海上遇到狀況拿一桶水潑船上、過年過節燒紙焚香;海上遇到的都是好兄弟,因此遇到狀況會灑銀紙;不同港口拜的神明不同,媽祖是共同的信仰,西南海域是王爺信仰、臺東有些港口拜水仙、觀音、 令旗⋯⋯,透過這些儀式性的活動讓心靈獲得平靜。

成立黑潮親近海洋

海島疆域有限、資源有限、土地有限、機會有限,唯有流動,島嶼才得生機。(廖鴻基,《大島小島》)

 成為漁人出海後,有許多驚奇的遭遇想分享與表達,譬如,當時大多數人選擇出國賞鯨, 卻不知道臺灣也有這樣豐富的海洋生態,因此在 1996 年組成尋鯨小組,發起及執行「花蓮海域鯨類生態調查計畫」,兩個多月 30 班調查航次,證明臺灣的沿海擁有這麼迷人的資源,鯨豚發現率高達 92.4%。如此資源,若能透過賞鯨活動,或許能讓並不親海的島國居民踏出第一步, 也期待透過船上解說,更進一步把海洋教室拉到海洋現場,因此成立了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培訓解說員。

過去臺灣教育不親近也不知道如何親近海洋,他認為,唯有實際接觸才能學習如何與海相處。他期待有一天,臺灣各地能廣設海洋教育營區,在營區進行各式各樣的海上活動。他強調不去接觸就不會干擾這樣的說法永遠也無法認識海洋,必須親臨現場才有機會學習如何以尊重方式與海和平相處。除了培訓海洋解說員, 也要廣結社會資源做更多海洋關懷的工作,是基金會成立的初衷。除了推廣賞鯨他也認為,透過更多的繞島行動才能將臺灣的疆界推到沿海。島嶼陸地空間有限,未來勢必得往海上發展才能掌握資源,臺灣越繞才會越大,小島轉過頭來面對大海,才有機會海闊天空。

父女合作開啟對話

生活被海洋圍繞,廖鴻基的作品也都在談海,早期文字較多直觀的描述,描寫海上的觀察、鯨豚的生態、出海的生活經驗,這幾年較多 心理的深層轉化,作品裡有許多隱喻,提到這樣的不同,廖鴻基表示也是自己在創作上想要的突破與改變,是有自覺在更新自己的表達方式。

他想用一種更簡單的文字,用隱晦、內斂的方式書寫不合理的海島社會現象,《大島小島》是個嘗試、是個練習。知道往這個方向可以將想講的話都講出來,是一個愉快的過程,可以暫時忽略讀者的眼光,後來慢慢發現自己在這個階段還無法掌握意識的內涵,無法用簡短的文字講道理,也了解意識形態藏得越深,文學價值越高,因此《海童》是《大島小島》的實現。

從《大島小島》開始,廖鴻基嘗試與女兒Olbee 合作。他透露在海上工作最大的遺憾是和家人關係的疏離,無法長時間陪伴。除此之外, 過去,女兒和女兒的媽媽一直反對廖鴻基從事漁撈工作,他們倆吃素、反對血腥與獵殺。

女兒那時小,無法向她清楚表達漁獵是人類天性,去獲得食物本身並非罪過,何況除了捕魚,自己還有其他理想想在海上實現。廖鴻基年復一年期待女兒長大能夠接受,期待妻女在每次船隻進港也像其他漁人家屬一樣在港口等待。但,從未實現。

廖鴻基清楚自己的文章是海上生活經驗分享,具有畫面感,女兒從小就喜歡畫畫,因此邀 她幫作品畫插圖,然而就像一直想帶她出海一樣,年復一年被拒絕。一直到《大島小島》出版那年,女兒生了一場大病,大概因為這場病, 女兒的心境有了改變,因此這第 20 本書邀她畫插畫時,她終於一口答應,並且很快就完成。廖 鴻基表示非常喜歡女兒畫作筆觸裡的童言童語,「我寫,女兒畫」開啟父女對話的橋樑,最令廖鴻基開心的是──要畫插畫勢必得熟讀文字, 他認為女兒開始閱讀自己的作品,就能理解那些年海上的種種,能夠諒解、面對成長中的不平與委屈,更能夠理解父親所經營的這一片海所為何來。這些理解,藉由合作出版,像是重新找回一 個女兒。即便沒有等到在港邊迎接返航的女兒, 廖鴻基認為與女兒的關係已經有了新的開始,海洋除了接納自己,也接納了女兒,2016 年的黑潮漂流計畫中,女兒成為計畫贊助者。

廖鴻基提及文學評論者評論他筆中的海洋是一個修鍊場,但他說任何領域都是修鍊場,人生活在其中,如何好好生活下去的訊息其實充斥在生活周遭,只要願意去「看見」,會比書本得到的知識還要豐富,而海洋,也是其一。

出處: 有緣人月刊26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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