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呂松庭
陳玉勳導演的電影《大濛》值得一看再看,不僅讓我們回到一九五十年代的白色恐怖歲月,在肅殺的政治高壓氣氛中仍然過著的庶民浮生錄,在探討「生死、苦難與人性」的意境上,與佛教的核心教義如《楞嚴經》、《金剛經》等關於空性、放下與超度有著深度的哲學呼應。觀眾在《大濛》見地藏菩薩,濃得化不開的霧氣是時代的哀傷,也是生死契闊的時候。
地藏菩薩在台北人車過往如走馬燈的街道,在留著同袍手指頭的退休軍人身上,他現在是個人力車伕,因為慈悲和救援也可以由一位販夫走卒顯現,所以菩薩在。菩薩也在山東老鄉炸油條的油鍋內,在醫生娘家裡黑膠唱片播放的聖桑的〈天鵝〉,在福馬林池邊撈著大體,扮演陰陽擺渡人的眼睛,在搭上火車要去台北幫哥哥收屍的十四歲女孩身上,天空是天鵝絨的溫柔,包覆著死者和生者,一起演出台灣最艱難的一段恐怖歲月。
不要怕,如果你有信仰,真正相信,即使大霧濛濛,最艱難的時刻,你都可以看到地藏菩薩在。
電影中貫穿全片的核心,就是當哥哥的屍體火化,白煙形成了天空的雲氣,姐姐講的那個兩滴水滴的寓言—「水滴化作雲雨,或留在空中成為霧」,水滴的轉化成雲成霧,他就變成了別人眼中的風景,他看不見自己,但就與佛教「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的緣起性空概念極度相似。霧象徵時代的無奈與眾生相,佛教則教導我們看透世間的虛妄,不執著於幻象。
但當哥哥在甘蔗園與妹妹講這個寓言,他的意思是說,水滴的昇華是為了讓雲得到真正的自由,潤澤乾旱的沙漠,如果地藏菩薩也在那個甘蔗園內,會說:「如果有一片沙漠下起了雨,你就當想起我。」
一行禪師常在開導時,以水和雲的循環,闡釋「不生不滅」的生命實相。他教導,當雲朵消散時,並未真正死亡,而是化為雨水降下,流入河流,最終又蒸發成雲。雲不會消亡,只是改變了型態,就像那個時代這麼多知識份子的犧牲。
當哥哥轉著手錶,跟妹妹說「如果你覺得時間很難過的時候,你就轉快手錶,跳過那個年代。」他心中已經知道自己將被槍殺的結局了,他想要安慰妹妹,要妹妹相信,面對親人的死亡,卻不全是全無。
哥哥的寓言圍繞著雲,所以電影中編劇給他的名字就是「育雲」:「當你欣賞一朵美麗的雲,若它隨風消散了,你可能會以為它「死」了。但事實上,這朵雲並沒有消失,它只是轉化成了雨水落在大地上。」
一行禪師說,隨後,它可能變成了河流,化作湖水,甚至流入你杯中的茶裡。雲以另一種型態繼續存在,生命的形式永遠在循環,從未斷絕。
電影中在國防醫學院認屍的那一段劇情,那裡就是地獄,出現宛如「陰陽擺渡人」的角色,幫助生者撫平傷痛、安頓死者的靈魂。這對應了佛教中地藏菩薩「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宏願,以及透過佛法超渡苦難靈魂、讓亡者安息的慈悲精神。
在佛法中,「擺渡人」常作為導師或修行者的象徵。其核心寓意是運用智慧引導眾生脫離充滿煩惱的「此岸」(迷惘、痛苦),渡過生死的大海,抵達清涼寂靜的「彼岸」(覺悟、涅槃)。
電影中的擺渡人是無聲的,一如禪宗的船子德誠禪師,在藥山禪師座下開悟後,選擇在華亭渡口擔任擺渡人。他不收渡資,只要有人搭船,就隨緣接引,只求能遇到一個有緣人傳承禪法。
有一天,道吾禪師與尚書李翱來訪。李翱向禪師請教佛法,禪師用槳打他並說:「語多道斷!後來,有一位夾山禪師前來求教,船子德誠禪師將船傾覆,讓他落水,夾山禪師因此大徹大悟。此後,船子德誠禪師便自沉於水中,不見蹤影。
德誠禪師 一生擺渡過無數過客,但在傳承法脈的任務完成後,便放下一切。這象徵著「度人無跡」的無我境界——幫助了他人,卻不居功、不留戀,猶如船過水無痕,一切隨緣。
導演陳玉勳也曾坦言,這部作品旨在「透過愛來面對苦難」,讓在歷史迷霧中飽受折磨的靈魂獲得安息與救贖。
最後,捧著哥哥骨灰的妹妹跟著送葬的隊伍走向大濛的霧中,有如一場霧境,地藏菩薩走在最前方,錫杖敲擊土地,悲憐的兒女,那是我們的霧,我們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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