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教育院研究中心
走進靈鷲山下院福城 2 樓展覽空間,矗立著一幅無法忽視的巨大壁畫。畫中人物眾多,場面莊嚴生動,完整呈現《維摩詰經》中膾炙人口的經典情境:病榻上的維摩詰居士,文殊菩薩率眾圍繞左右,還有眾多天人列於其間,而空中,天女正拈花灑落。
花瓣如雨,從空中悄然落下;熱鬧之中,帶有一份難以言喻的寧靜與莊嚴。仔細檢閱經典,便會發現一個值得令人深思的細節:有些人身上,花輕輕一碰即順勢滑落;另一些人身上,花卻無論如何被拍打,仍舊紋絲不動。
花,究竟落到哪裡去?這是一段奇妙而深刻的故事。深入經文,你會發現,天女要表達的重點並不在於花,而是每個人都很熟悉、卻又對它一再忽略,那就是我們自己的「心」。
第一幕:花的灑落
故事發生在維摩詰居士的住處。受佛陀囑託,文殊師利菩薩率眾前往探病,兩大士展開精彩絕倫的對話,深入菩薩空悲無礙的法義。一旁的天女讚嘆不已,遂在空中撒下無數花朵。
奇妙的是,花瓣落在菩薩們身上,輕盈滑落,不留半點痕跡;落在舍利弗等聲聞弟子身上,卻牢牢黏住,怎麼拍、怎麼抖,皆無法掉落。舍利弗頓時慌了神:「我身為出家人,怎能讓花黏在身上?這樣既不莊嚴,亦不如法。」依戒律,出家人嚴禁佩戴花蔓。但是他越想抖落花,花就越緊黏著他,甚至他運用神通,花依然紋絲未動。
天女望著手忙腳亂的舍利弗,輕聲問道:「尊者,為什麼一定要把花除去呢?」
舍利弗答:「這樣不如法。」舍利弗在意的不如法,不只在戒的表象,其深意是因花會引發「有」的貪愛執著,所以他覺得這些花沾身是不如法。
天女點出關鍵:「花只是花,本身並無分別,亦無清淨或不清淨之分;是你的心存在『有』與
『沒有』的分別。」
令花黏住的,從來不是花,而是舍利弗心中那一念――「這樣不行」的執著:花朵不該出現,更不該黏著身上,如此不如法,會影響修行。換言之,花是否沾身不是重點,重點在於舍利弗的心被影響而產生執著了。
故事雖發生於 2500 年前的印度,但與「沾花」相同的情況卻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生活中,我們無時無刻都在遭遇各種「花」:可能是一句讚美,或是一句無心之語;可能是
令人歡喜的際遇,也可能是令人不快的小事;甚至只是別人的一個眼神、一個不經意的動作或態度,都可能是形形色色的讓我們沾黏的「花」。
一旦讓心追隨著形形色色的「花」,產生各種想法或分別,那「心」便黏著在外境上了,不斷的分別思考「這是對的,那是錯的」、「這是清淨的,那是污染的」。乃至進一步的用「怎麼可以這樣」、「這不應該發生」來困擾自己,這其實就是讓心沾黏在相上,一直看那生滅變化的部分,外境稍有不合意、不順心,煩惱便隨之生起;無量數的「花」,也就一直黏著在我們身上,未曾落下。

第二幕:解脫可以說嗎
舍利弗轉而問天女:「你在這裡多久了?」
天女答:「與你證得解脫的時間一樣久。」這句話令「智慧第一」的舍利弗愣住了。他深知解脫並非可以時間計量之物,它超越時空。而這正是天女接下來對他的引導。
天女反問:「那長老您證得解脫多久了?」舍利弗沉默片刻,說出修行人慣常的一句話:「真正的解脫,是無法用語言文字來表達的。」
天女聽他這樣說,則提出相反的意見:「真正的解脫也是可以用語言文字來表達的。」面對兩種截然不同的觀點,誰的說法才對呢?
這個問題的關鍵思考和我們上一個議題是一樣的。舍利弗的話本身並無問題,但當舍利弗不去體悟話背後的真實意,而只是把心放在話本身的表象意涵時,就掉入了和沾花一樣的困境,形成了另一種執著。情形有如禪師的開悟偈――祖師所留之偈語固然真切無誤,後人若無相應之
悟境,貿然地引用這些文字,則不過是口頭禪,了無實義,同時也讓自己和他人陷入對祖師話語的執著和誤解中。
所謂「一切法皆是解脫」,解脫是不離萬法的。語言文字同為世間萬法之一,並非需要刻意捨棄之物。真正的關鍵,在於能否了悟萬法當體即空;空,不是遠離一切,不是斷滅萬法的虛無,而是能自在地安住於萬法之中。
問題根本不在「說或不說」,而在「心」是否落入二元對立:世俗與神聖,污穢與清淨,語言與超越,接著便是分別執著。即使是已證解脫的舍利弗,若仍認為「解脫必不可用語言闡明」,便是被「不可說」所束縛,心中仍有所執。
天女正是洞察舍利弗這份不自覺的執著,便點出:「若以為解脫必不可說,則『不可說』本身即成了另一種執著。」徹底的解脫自在,絕非只安住於「一己」之境界,而是身處萬有之中而不被綁住,此時,語言文字當然也可以是表述解脫的工具。
也因此,當舍利弗接著問天女道:「妳如何修行,才有如此體悟?」天女的回答就深具空義:「我無所得,亦無所證。」「無所得」,並非否定修行,而是不執著於任何修行的成就與體悟。無得、無證,這正是「空」的徹底踐履。
正如俗話所說:「半桶水叮噹響。」修行,不是累積勳章,也不是把自己變得更特別,而是在觀照修行中,學習放下那個執著在「我要證明自己」、「我要與眾不同」,那個不斷沾染各種外境的花而不自覺的的攀緣心。回到自己本來清淨無染,清楚明白的靈覺心。
第三幕:何處來何處去
隨著對話深入,舍利弗察覺這位天女的修行境界非凡,禁不住又問了一個由於執著男女相而來的問題:「妳的悟境如此高超,為何仍示現女身,而不轉為男身?」
天女了解舍利弗還是執著在相上,於是在簡單的幾句對話,點出本來一切相皆不可得,便運用神通讓兩人身相對換,天女化作舍利弗的模樣,舍利弗卻成了天女的形相。
天女以舍利弗的形貌問道:「尊者,您方才問我為何不轉女為男;如今您現作女相,您可以自轉為男身吧!」天女的言下之意,是本無男女相之分別,不應著在外相上。然而,舍利弗仍然在意「相」,卻發現自己無法變回男身而感到難堪。
舍利弗無以作答。天女隨後收回神通,兩人各歸原相。天女問:「剛剛那個女人身相,到哪裡去了?」舍利弗已漸有所悟,似非而是地答:「剛才那個女相,不在,也無所不在。」
天女順此指出:「一切法,亦復如是。世間一切相,皆是因緣和合,沒有固定不變的本體,都在也都不在,隨因緣而有不同的顯現,本來即了可得。」
一切現象,沒有從哪裡來,也沒有去到哪裡,因緣聚則現,因緣散則滅,無有自性。男相、女相如此,身份、角色、成就與地位,也是如此。一切法,無有定相,因此,修行關鍵即不著相。
結語:花落在哪裡?
心道法師說:「舍利弗就是破了空,所以他怕有,在沾黏到東西的時候也沾黏了那個心,然後一直想著怎麼把心裡的疙瘩拿掉。這是佛法每一個階段要處理的東西。天女散花,舍利弗說花沾到他,他就不乾淨。菩薩不管你乾不乾淨,都很乾淨!後面天女把他變成女人,他變不回來,他請教天女怎麼變回來。這就是講唯心的東西,當心裡的思維不乾淨,沒有細膩時會卡卡,所以佛法就是處理細微的思想――把思維通通弄掉,就是學習怎麼解套。」
《維摩詰經》透過天女散花提醒我們:修行重點不在外而在內;不在外境外相的生滅變化,而在於能否安住內在本心,不隨外境外相而產生波動。所謂般若,不是增加見解,而是具備見解但又不會被見解束縛;具足一切見又能破一切見,才能現起不著一切的空性智慧,在空有交融中自在無礙,在「空」中契入本有實相,並於一切「有」中修行安住,最終所證亦是「無所得」。正如心道法師所說:「空性是什麼?就是無所得。什麼是無所得?無所得的意思就是無執的生命、無我的生命。」
生活中,當我們急著排除不如意、急著證明自己正確,正如舍利弗拍花:越用力,越黏著。若能鬆開分別,不將心放在現象的對錯好壞上,那麼無論花落或不落,心都如實觀照;這正是天女散花的深意。徹底的解脫,不在於花落或不落,而在於心,不被花困住。
回到福城那幅壁畫前,觸眼所及,花依然在空中飛舞!
是花在飛舞?還是心在飛舞?

來源:第356期《有緣人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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