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呂政達
新聞說,這兩年內孤獨死的人數攀升新高,社會問題隨著人口老化的速度亮起紅燈。
冷冷的新聞後面,是更冰冷的現實――當我們逐漸進入老年,面對的是一個存在的困境,我們終將一個人死去,帶不走一生努力奮鬥的所有事物,這,是存在的必然孤寂。當我們老了之後,親友一個個離去,有的是多年疾病纏身的結局,有的卻是突然接到噩耗,是跟你同年的同學,你驚愕:「上個禮拜才聚過餐啊。」
下一次的同學會,來的人更少了,你隨即想到自己,心頭是濃濃的孤寂感。你每天誦念〈藥師佛心咒〉,希望回向給自己和親友,越來越怕半夜的電話響。上野千鶴子在《一個人的老後》說,「獨自居住,一樣可以安享幸福晚年。」她給出不少條件,像是退休,居住地,結交老友,最重要的卻是心懷的調適。我們如何對待失去――身體機能的失去,熟人的失去,無法如以前那樣工作的失去,然後是價值感的失去。
開始要像李密庵的〈半半歌〉所說,最後的一半也將往虛無和孤寂傾斜。
想起美國當代女詩人瑪麗.奧利佛的〈在黑水森林〉這樣寫著:「我一生中學到的都回歸到這一點:火和黑色的失落之河。」孤寂就在這條失落之河邊。但她也寫道:「它的另外一邊是救贖。」就我說,救贖來自馬奎斯在《百年孤寂》這句:「老年幸福的秘訣不是其他,是與孤寂訂定一個體面的協定。」
就佛法的精神說,這個體面的協定是學習與孤寂共好,讓自己和孤寂相處,安於一個終將會失去的老境。嘗試參佛法的無常,緣起性空,從「孤寂」轉化到「空寂」。有一次我跟心道法師提起人的孤寂感,心道法師意味悠長的說:「人喔,就是不甘寂寞。」我們的前面的生命都太繁華,被期許生命要像春花般的燦爛,老是警告你「不要浪費時間」,生命要過得不留白。面對老年的凋零冬季,我想,或許在我們身心條件許可的時候,沒有機會學習與孤寂共好。我們害怕寂寞,覺得感到寂寞的人是人生的輸家。
在〈在黑水森林〉,瑪麗.奧利佛還寫道:「要在這個世界上活著,你必須能夠做三件事:去愛那些終將會逝去的;擁抱他們,感受他們貼著你的骨頭,知道你自己的生命也依賴著他們;而且,當放手的時候到來時,就放手吧。」時候到了,就放手。接受每個人心中都有的那條失落的黑色之河。
來源:第352期《有緣人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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