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緣人會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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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智具足的典範──無著菩薩

撰文.教育院研究中心 / 插畫.貓魚

那日,見佛,在東北角福隆的靈鷲山福城。城內兩座巍峨的玉佛,已是殊勝非凡,誰料,館內尚隱藏多處驚喜,3樓的華嚴視廳室,即開啟了一個非凡的世界。在那一方流轉的光影裡,娓娓展示一段關於無著菩薩的生命縮影。

那光,是極有層次的。代表慈悲的暖黃與代表空性的幽藍,在空間裡交織、重疊,又緩緩散開,忽然間,像是觸碰到了千年前那位偉大修行者內心的掙扎與覺醒。

修行,僅僅為了成就自身的莊嚴,還是為了看見眾生的苦難?這段影像在我心中種下了一顆種子。是什麼樣的願力,能讓一個在深山苦修 12 年、幾乎要絕望的人,在回眸的一瞬,於一隻殘缺的生命身上,看見了真正的佛?

讓我們隨著那抹交織的微光,一同走進那段從「求不得」到「無所得」,最終與慈悲全然相遇的生命旅程。

無著菩薩大約出生於西元 4 到 5 世紀的北印度,他的母親比隣持是一位婆羅門,從小發心行善,一心向佛,為了傳承佛法而立下心願,要親自培養能夠弘揚佛法的下一代。

因此,當她生下了無著與世親兩兄弟¹後,便教導他們學習世間學問。兩兄弟從小便展現出過人的聰明才智,無論文字、算數、因明、辯論、醫藥、工藝,無不很快精通並靈活運用。

隨著年歲增長,兩兄弟在不斷的學習與思辨中,開始對生命產生疑惑,遂向母親請教:「我們將來應該做些什麼呢?」比隣持見他們走上佛法修行的機緣已然成熟,便對他們說:「你們並非為了追求世俗的成就而出生,而是為了弘揚佛法而來。所以應當好好學習佛法,將佛法的智慧傳承下去。」在母親的引導下,無著與世親選擇出家,踏上修行之路。

兄弟二人先後在「說一切有部」學習和修行。無著非常聰慧,只要讀過的經典,幾乎都能掌握其中的義理。每年閱讀的佛典超過十萬頌,並且都能深入理解。然而,日益精進的無著,卻在體悟「空義」時,遇到了極大的挫折,無論如何反覆閱讀、思維,卻依舊無法真正契入空義,因此心中始終疑惑不安。

在長時間的輾轉思索後,無著不斷追問「空是什麼?」卻始終得不到答案。在極度痛苦之中,他生起絕望之念,甚至拿起刀子想要自我了斷。就在此時,一位阿羅漢有感於無著對法的堅持精進,於是忽然現身,勸誡無著不要傷害自己。阿羅漢隨即為他開示空義,雖然讓無著對「空」有了進一步的認識和理解,但阿羅漢的教導,仍然無法全然開解無著內心深處對空的疑惑,他依舊渴望能了解何謂究竟圓滿的空義。

就在遍尋答案卻不得其解之時,無著想起,曾經聽聞彌勒菩薩未來將會示現成佛,他心想彌勒菩薩必定能解答他對空義的疑惑。而由於佛陀入滅時曾囑託迦葉尊者不入涅槃,要在雞足山等待彌勒菩薩下生成佛,因此,無著認為在雞足山應該可以見到彌勒菩薩。

於是,為了尋求彌勒菩薩的教導,無著前往雞足山修行,希望以自己的精進修行和求法不倦之心,能親見彌勒菩薩並向祂請法。

無著滿懷期待地來到雞足山,在山洞中閉關修行,殷切盼望能親見彌勒菩薩。然而,期待越深,失落越大。經過 3 年的日夜修行,卻始終沒有見到過彌勒菩薩,就連夢中也沒有任何感應。漫長的等待讓無著非常沮喪,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修行是否出了問題。在極度的挫折之下,他決定放棄閉關,走出山洞。

當他離開山洞不久便遇到一位老者,他見到老者手持棉布反覆摩擦著鐵棒,無著感到好奇,便詢問老者在做什麼,老者回答說:「我缺一根針,要把鐵棒磨成
針。」無著聽完,心中深受觸動,心想這位老者僅僅是為了一根針,尚且不知要花多少歲月、付出多少耐心跟毅力才能達成目的;而自己想要見到彌勒菩薩求取正法,這是何等大事?但自己卻過了短短 3 年,便覺得沒有達到目的便想放棄,這是何等的短視和自我設限?他深感慚愧,於是便重新回到山洞繼續修行。

又過了 3 年的精進修行,無著依然沒有見到彌勒菩薩,失望的情緒再度湧現。正當他再次走出山洞時,忽然聽到山洞外面的水滴聲,他順著聲音走近一看,只見水滴不停地滴落在岩石上,竟然讓岩石滴出了坑洞。這景象深深震撼了他。他霎時醒悟,只要能持之以恆,就算是柔弱的水滴也能穿透堅硬的岩石,自己修行了 6 年,自以為用功很久,其實遠遠不夠,想到自己竟然又想放棄,無著非常自責,於是又重新振作回到山洞修行。

再過 3 年,無著還是沒有見到彌勒菩薩,此時心魔又再次升起, 他開始懷疑自
己, 或許此生永遠都不可能見到彌勒菩薩,也不適合修學彌勒法門。於是他第 3 次走出山洞想要離開,此時他忽然聽到鳥鳴聲,抬頭便看見一隻飛鳥掠過山壁,翅膀輕輕拂過岩石表面,竟然留下了清楚的痕跡。

無著再次深受觸動,明白修行是需要日積月累的,絕非一蹴可幾,也不能輕易放棄。只要持續修行,並且在心中不斷向彌勒菩薩祈願,放下自我執念,終有一天必定能有所回應。想通這一層後,他再次回到山洞,繼續閉關用功。

然而,又一個 3 年過去,無著原本滿懷期待的心,又再一次換來失望。他心中又再次升起「求不得」的執念,認為自己來到雞足山,歷經 12 年的修行,終究是一無所獲,無論如何努力似乎都只是徒勞無功。此時的他決定不再耗費時光等待一個虛幻的美好想像,於是他心灰意冷的走出山洞,直向山下而去。

緣起就是如此奇妙,種子何時成熟,無人能知。在無著下山途中,他看見一隻癩痢狗,牠的下半身已開始腐爛,無法站立,只能痛苦地趴在地上;上半身則渾身爬滿蛆蟲,不斷啃食著牠的身體。癩痢狗發出低低的嗚咽聲,哀求般地望著無著。

無著見到這一幕,多年的修行使他內心頓時湧起強烈的悲憫之情――這時他眼前不是骯髒污穢的癩痢狗,而是一條需要救助的生命,他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自己究竟該如何做,才能真正幫助牠?

無著開始思索如何救助這隻癩痢狗。此時的他,滿心滿眼只有眼前發生的一切,過去多年來未能親見彌勒菩薩所帶來的惆悵與失落,在此刻也不再重要。無著心中沒有任何雜念與分別,唯一的心念是如何解除眼前生命的苦難。他深知癩痢狗與蛆蟲同為生命,皆需救助與保護:若粗魯地除去蛆蟲,蛆蟲亦將死亡;若不除蛆蟲,狗又難逃一死。

深思後,無著決定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將蛆蟲轉移到肉塊上,讓牠們也能活下來。然而,蛆蟲十分脆弱,若用手移動,勢必傷害到牠們。轉念之間,無著想到用舌頭來挪動蛆蟲,這應是身體上最柔軟的部位。於是,他俯下身來,靠近癩痢狗,準備用舌頭輕輕地將蛆蟲一一移開。

就在舌頭即將觸碰到蛆蟲的剎那,忽然天地大放光明。癩痢狗與蛆蟲全都消失不見,眼前現出一尊金光燦爛、莊嚴無比的彌勒菩薩。剎那之間,無著百感交集,激動得連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平復心情後,無著恭敬地向彌勒菩薩提問:「我在山中修行 12 年,每天都祈禱您能出現,但都未能如願,為何在我準備放棄一切、不再執著要親見您,您卻出現了呢?」

彌勒菩薩慈祥地回答說:「無著啊!其實這 12 年來,我一直都在你身邊。只是因為你過去的業障與執著的心念尚未消除,因此即便我就在眼前,你也是見不到我。這些執著包括對親見彌勒的執念、對不斷追求空義卻不瞭解空性慈悲不二的執著,直到你割肉救狗、以舌舔蛆,能夠離一切相,放下所有執著,當下契應於空,生起真正悲憫眾生的慈悲,空悲雙運,這時候,
真心顯發,就見到彌勒了。」

此時的無著露出茫然神色,彌勒菩薩見無著心中仍有疑惑,便讓他揹著自己走入城中,向路人詢問。然而,街上行人紛紛表示什麼都沒有看到。在那一刻無著終於恍然大悟,自己多年修行太執著「親見彌勒菩薩」,因為只要心念一起就產生分別,攀緣有形有相的事物,離真實便越來越遠,當然就什麼都看不見。直到放下分別,離一切相,回到本來,空悲具足,真心對待所有眾生,此刻業障淨除,才能看到彌勒菩薩,其實也就是見到自己的真心。

彌勒菩薩悉知無著已初步契悟空性與慈悲的道理,便問他:「見到我後,你想要什麼?」無著毫不遲疑地回答:「要弘揚大乘。」聽到這樣的心願,彌勒菩薩應允他的請求,帶他升往兜率天宮。

無著感覺在兜率天宮只是短暫停留,但其實人間已過了數十年。在這段時間裡,彌勒菩薩為他開示大乘教法,並深入闡述般若經的甚深法義。無著聆聽之後,內心為能夠契應於真理而充滿歡喜,同時也深感這些珍貴的教法太過深奧,一般人恐難以理解學習,因此他再次向彌勒菩薩請求,希望菩薩能將般若思想所蘊含的深義,整理成一部完整而有次第的修行論典,使後世修行者皆能依此循序而入。

彌勒菩薩因應無著這份為眾生而發的願心,遂著作《現觀莊嚴論》來解釋般若二萬五千頌,說明「甚深見」(空性)與「廣大行」(慈悲)是相互成就且同時運作的。空性必須透過自身的「現觀」親證才能契入獲得,而當證得空性時必然也同時具足悲心。空悲不二且雙融雙運,才是真正的契入般若。

之後,無著回到人間,將《現觀莊嚴論》傳入世間,依循彌勒菩薩的教導,引導修行者在大乘法教的修行中實踐空性與慈悲。

無著菩薩在弘揚大乘教法之際,也想起了向來排斥大乘的弟弟世親,便假裝生病,請世親來探病,無著不動聲色、循循善誘地開示法義,終於使世親徹底覺悟,並深深懺悔過去曾經毀謗大乘的行為。

此後,世親跟隨兄長無著菩薩轉向大乘修學。兄弟二人完成了大量論典,深入詮釋般若經論與唯識思想,逐步建構出完整的唯識學體系,使唯識學得以廣泛流傳,之後經由玄奘法師傳入東土,影響後世深遠。

這 12 年的雞足山苦修,無著菩薩並非一無所得。他用 12 年的時間,走完了所有關於「我」的執著――那些對名相的追求、對空義的焦慮,以及對親見聖者的攀緣。直到那一刻,當他俯下身,用最柔軟的舌頭去觸碰那最不堪、最污穢的生命時,那個僵硬的「自我」才真正消融了。

心道法師說:「無著菩薩從自了漢慢慢走向成佛之道。在這個過程開啟祂的智慧,到最後就是慈悲心真的出來了,所以慈悲心不能假的,假了就不能顯現真的相貌……內心發起智慧跟慈悲,這兩個東西都不是造作來的。如果沒有空性跟慈悲是沒有辦法去做那些舔蟲救狗的事情,所以這些是離不開慈悲跟智慧,這就是『空性的菩提心』。」

我們每個人心中或許都有一座雞足山,也都有著一份對完美的固執。但無著的故事告訴我們,真正的「般若」,往往不在高遠的論典裡,而在於我們是否願意低下頭,用一份不分別、不造作的真心,去擁抱眼前的苦難與不完美。走出福城,海浪聲遠遠傳來,而我心底那抹慈悲的黃與空性的藍,似乎也開始慢慢融合,化成了一片清亮而深沉的風景。

若你有機會來到靈鷲山的福城,請記得走入 3 樓的視廳空間,去親自感受那抹藍與黃的光影,如何在心中靜靜交織,或許,也能在未來某個轉身的一瞬,照見自己那份空悲不二、純淨如初的真心。

來源:第353期《有緣人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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