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顏靜
風裡已經有了一種，屬於黃昏與檀香混合的氣味。
在那個被無數張宣紙、紅黃牌位與未乾墨痕填滿的長桌前，時間彷彿失去了在鐘錶上滴答走動
的規律，反而變得像法師口中一再合十的阿彌陀佛，綿長而沒有邊界。我坐在一張略顯斑駁的塑料椅上，手裡正與一張由正方形裁剪出來的黃色壽生紙對峙。手指有些僵硬，那種微小的、屬於紙張邊緣割開空氣的窸窣聲，在寂靜的深夜裡聽起來，像極了某種不肯離去的耳語。
水陸法會啊，其實就是一場大規模的想念。我們在人間點燈，好讓那些在黑暗裡摸索、找不到
路回家的靈魂，能順著亮光，找到一個可以坐下來、喝口溫熱茶水的地方。
那些關於水陸的抒情。在文字裡，水陸法會從來不只是宏偉的儀軌或幾百隻喉嚨共同震動的音牆；它更像是一個心靈的救濟站，是暴雨來臨時唯一能讓人把濕漉漉的衣服晾乾的屋簷。我們在人間準備，其實是在為無形界的眾生搭建一座沒有形體、卻無比堅固的避風港。
準備一場水陸法會，瑣碎得近乎一種修行。那本沉甸甸的《梁皇寶懺》，封皮是莊嚴的深藍，翻開來是密密麻麻、帶著宋體美感的字跡。每一本書都要經過擦拭、分類，然後整齊地碼放在外壇各個堂口的木桌上。
她們在洗碗槽前，水聲嘩啦嘩啦地響，每個人的嘴唇都在微微蠕動，不是在聊天，而是在持誦著〈大悲咒〉。洗一個碗，就是一聲咒語；擦一塊桌布，就是一次回向。這種將日常勞動轉化為神聖儀式的過程，讓整個法會現場在正式啟用前，就已經充滿了一種溫柔而黏稠的力量。
水陸法會是一場眾靈歸來的季節，在這個季節裡，所有的怨親都應該放下手中的彎刀與弓箭，
平等地接受生者的召請。
我們站在這裡，只是因為在歷經了人世間的種種動盪、離散與悲傷之後，我們依然願意相信，
慈悲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穿越生死、溶解仇恨的語言。
在大幕拉開、梵唄響起以前，我更珍惜這個安靜的深夜。
這是一個我們在霧散以前、在喧囂來臨之前，用粗繭的手指和純淨的心，一摺一摺，為那些渴望回家的靈魂，準備一條平坦道路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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