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教育院研究中心
那是臺北南海路特有的節奏。當仲夏的暑氣開始在紅磚道上蒸騰，植物園那一池荷花便成了一種集體的渴望。我常想像，在那樣的清晨，國畫大師張大千先生或許就拄著杖，在池畔緩步。他在史博館3 樓的「荷風閣」居高臨下，捕捉著那種筆墨難以窮盡的氣韻。
大千先生愛荷，他畫裡的荷花往往帶著一種大氣的磅礴，卻又不失極致的優雅。對他而言，蓮花不只是植物，而是一種生命的格局，是他在潑墨與潑彩之間尋找的一份寂靜。蓮花的栽種是極其謙遜的。它必須深陷淤泥，在那種帶著腐朽氣味的深處扎根。大眾習慣讚美花朵的出塵，卻往往忽略了泥土的成全。沒有那份厚重、卑微的淤泥，就給不出支撐碩大花朵的養分。這是一種生命力的轉換，將汙穢化為清香。
蓮華六義與權實之理
蓮花在佛經當中，有極其重要的意義。最直接的聯想，就是《妙法蓮華經》。天台智者大師在《法華玄義》1 中提到，「蓮華」者，譬權實法也。良以妙法難解，假喻易彰！況意乃多，略擬前後，合成六也。」「蓮花」這個詞，是用來比喻佛陀為了引導眾生而設置的方便教法與佛陀最終要傳達的真實真理。因為妙法非常深奧難懂，需要藉由蓮花的特性來作為譬喻，智者大師將其歸納為前後兩組，共計「六種隱喻」。
首先，第一組是關於「權」與「實」，智者大師提到 3 點：「一、為蓮故華，譬為實施權。二、華敷譬開權，蓮現譬顯實。三、華落譬廢權，蓮成譬立實。」簡單來說，蓮花的開展是為了孕育內部的蓮實。比喻佛陀深知第一寂滅的真實真理，但為了眾生的根器，運用方便力示現種種修持道路，其實最終都是為了引向唯一的「佛乘」。
然後，當蓮花盛開，裡面的蓮實便顯露出來。這比喻佛陀在《法華經》中「開權顯實」。最後，當蓮實成熟，花瓣便會凋落。這比喻佛陀到了最後，會捨棄過去所設的種種方便權法，而純粹地確立唯一的無上真實教法。接著，第二組則是關於「跡」與「本」，智者大師說：「一、蓮譬於本，華譬於迹，從本垂迹，迹依於本。二、華敷譬開迹，蓮現譬顯本。三、華落譬廢迹，蓮成譬立本。」
此處「蓮」比喻佛陀的「本門」，也就是久遠實成之身，「華」比喻「跡門」，也就是示現身。經文說：我實際上成佛以來已經過了非常久遠的時間，但為了教化眾生，才方便說「我年少出家，後來才證得菩提」。然後藉由此事引導眾生看見佛的實相。
這就是「開跡顯本」，打破眾生對佛陀的侷限認知。最後，當眾生能體悟到佛陀的實相，歷史上示現的表象也就不再是重點。這兩組的隱喻，再再顯示出佛陀的慈悲，同時也提醒著我們不要忘卻佛果的覺性早就存在我們內心深處。
心道法師的禪心
心道師父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心和平，世界就和平。」這句話其實也體現了蓮花「不著水」的精神。就像蓮花在淤泥與濁水中，依然保持葉面不被水滴滲透的「不著」特質。當心境不再被外界的紛擾所轉動，這種內在的「平和」本身就是一種轉化力量，使我們所看見的世界隨之清涼。
不僅如此，心道師父推動的「平安禪」，是從日常的呼吸與寂靜中，撥開層層煩惱，就能見證本自具足的覺性。心道師父告訴我們：「不要去尋找佛，要發現你自己就是佛。」
我們以為修行是為了在未來某個時刻「成佛」，但那個清淨、寂靜的覺性，就坐在當下的蒲團上。這一念的靜，可以就是蓮實的顯現。所以，心道師父更是經常教導我們要「回歸一心」。這個「一心」，就是智者大師說的「本」，也是蓮花中始終存在的「子」。所謂「回歸」，其實是剝開生活瑣碎與外在形式的「花瓣」，認出那顆隱藏在所有經歷背後的「涅槃妙心」。不論生命的處境多麼混亂，那顆「一心」就像蓮蓬裡的種子，始終保持著完整的清淨。
以眾生為根，化煩惱為菩提
然而，要真實體證這一切的深意，還是需要從落實菩薩道做起。《普賢行願品》提到：「一切眾生而為樹根，諸佛菩薩而為華果。以大悲水饒益眾生，則能成就諸佛菩薩智慧華果。」
菩薩的成就，從來不是在孤獨的深山，而是在眾生的苦難裡。我們若是離開了眾生這片肥沃卻雜亂的土壤，智慧的花果便無從生長。所謂「煩惱即菩提」，以個人的理解，並非消滅煩惱，而是像蓮花從淤泥當中，將那份沉重的生命經驗轉化為覺悟的資糧。
以生活為例，在職場的紛擾或情感的拉扯中，有時候會覺得自己被「傷害」了，但若能換一個視角，例如，視摩擦為「觸媒」，沒有那些讓我們感到刺痛的眾生，我們內心的慈悲與忍辱就無從生起。又或者，當主管的苛責或同事的誤解如「淤泥」般襲來時，我們不急著反擊，而是試著去理解對方的恐懼與焦慮。然後，想像我們心中那棵覺悟的大樹，正是因為有了這些複雜、糾結，甚至帶著腥味的泥土養分才得以茁壯。
如蓮華不著水
但是說來簡單，畢竟，在日常生活中，我們最難轉化的淤泥往往是「憤怒」。當憤怒生起時，內心像是被烈火炙烤。這時，又該如何？「如蓮華不著水」，或許這就是我們可以學習的智慧。當我們能以大悲心觀照那份憤怒的源頭，我們可能就不會成為被憤怒「燙傷」的受害者，而是那個看著水滴滾落、心中安然的觀照者。這份「不著」，就是最深刻的修行。
也許不容易，但是我們可以先建立一種「暫時的抽離」。當看到令人憤怒的言論時，練習先將注意力轉移，將目光移向窗外的綠意或遠方的雲。這 3 秒鐘的「抽離」，就如同蓮葉表面的那層臘質。
然後進一步練習我們的「呼吸」。當瑣事排山倒海而來，我們最先喪失的往往是呼吸的節奏。焦慮時，呼吸是淺而促的，像是在逃命。那一刻，我們與蓮花的清涼完全斷了線。這時若能專注於鼻腔與空氣接觸的那一抹微涼，感覺腹部隆起，你是在為擁擠的煩惱撐開一片虛空；當你緩緩吐氣，那便是在嘗試找回原本清涼的自在。在這一吸一呼之間，煩惱的淤泥被安置在它該有的位置，而我們，就會成為那朵在微風中靜靜吐納的蓮。
除了外相上的抽離，更重要的，是要學習一種更平等大愛的方式來看待對方。心道師父在倡議靈性生態時，提出了「尊重、包容與分享」的實際心法，其中關鍵在於發現我們所有人本是一體。就是明白所有人都存在著「共生、共榮」的關係，「共生」意味著沒有任何生命可以獨自存在。回應《普賢行願品》的提醒，眾生與菩薩的關係是互為成就的，並且相互滋養。「共榮」是指整體的提升與圓滿，也就是一種全人類乃至萬物整體的覺醒，而不僅是個人的離苦得樂。
當我們的心可以放在如此的平等大愛上，相信不難發現，不僅我們自身可以開展成為美麗的蓮花，而是這個世界上，處處都是蓮花盛開。
供養一束純粹的芬芳
步出植物園，街角有位賣蓮花的婦人，她強調這些是「有機栽種」，沒有農藥。我買了一束，那花心帶著淡淡的苦，卻有著最純粹的芬芳。回到家，我將這束蓮花安放在佛案前。這不只是一次供養，更是一次對自己內心的提醒：願我在這紛紛擾擾的塵世裡，亦能如這朵花一般，在淤泥中扎根，在烈日下綻放，始終不忘那份與眾生共生、共榮的最初大願。
來源：第351期《有緣人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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