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教育院研究中心 插畫．貓魚
俗諺云：「種豆得豆」、「愛拼才會贏」，在世間為了取得某些成就，確實往往需要付出相當程度的努力。但若過份地擴張這份信念，認為這些成就都是個人透過努力便能夠掌握的結果，則可能會衍生出錯誤的結論，造成人與人之間關係的撕裂，造就彼此間的區判與對立。
為何這樣說？正如哈佛大學教授桑麥可．德爾（Michael Sandel）在《成功的反思（The Tyranny of Merit）》一書中提及的，當前盛行的「功績主義」或「才德制」（meritocracy），視世俗的種種成就恰好是人憑藉自身努力所掙取的獎勵。藉此，人們似乎可以十分合理地依著自身的學經歷、收入、社會地位等，將彼此劃分成 「怠惰的輸家」與「勤奮的贏家」。
儘管強調努力與成就之間的關聯，看似是能夠激勵人們保持上進、奮鬥的價值觀，但狹隘的成功觀可能已悄然地將個人的成就與生命的價值，甚至是道德善惡的層面給掛勾起來，令人與人之間產生撕裂、對立，並嚴重傷害了人與人之間能夠去追求彼此和諧、共善、共好的基礎：
若我手上擁有大量世間事物（所得、財富、權勢與地位）都是自己掙來的，那我必然配得它們。成功是才德的象徵，富裕是我應得的回報。這種思想非常振奮人心。它鼓勵人視自己為命運的主人，而非受役於不受他們掌控的力量。但這種思想也有黑暗面。我們愈認為人是自為自足的，就愈不可能在乎比我們不幸的人。既然成功是我個人的本事，那失敗必然是輸家自己的錯。這種思想腐蝕了休戚與共感。太過強調命運操之在己導致我們很難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麥可．桑德爾，《成功的反思》
眾生是業的擁有者
此書中也提及，思索成功時，應一併納入人們無法掌握的運氣等因素來考慮，如：個人所處的社會環境、家庭背景、與生俱來的天賦等。只是，若熟悉佛教教理者可能會想到「業果法則」 在這當中扮演的角色。如《業分別小經》所述，人們看似無法決定、掌握的出身或成長環境，並非純然由運氣隨機決定，而與過去世中積累的諸多善業、惡業有密切關聯：
眾生是業的擁有者，是業的繼承者，以業為母胎，以業為親族，以業為庇護，依業而分別優劣。──《中部．第135經．業分別小經》
在《業分別小經》的後續開示中，佛陀亦明確論及了各類善、不善業之慣習，如何影響眾生後續的投生處，及生於人道中時可能感得之果報的傾向。包括：同樣是得以投生人間者，依過往是否慣於殺生，其壽命長短便會有所差異；是否慣於傷害眾生，則與多病、少病的健康有關等等。
在佛陀教法中，雖依緣起，而非以無因無緣的方式來解釋眾生稟賦、處境的差別，卻也同樣強調在獲得世間的成就時，並非僅憑自力、孤立於社會環境等眾多助緣就能夠達成的。
深入認識業果法則時，不僅不會合理化眾生因業報差異而彼此撕裂、對立的情況，反而能夠為追求彼此之和諧、共好，建構一個更為堅實的基礎。接下來我們便試圖依著相關經典，循此軸線來進行思考、探究。
業果之「不可思議」
善業成熟時，將帶來良善、可喜的果報；惡業成熟時，便將帶來不善、不可喜的果報。這是對業果法則概括的說明，但並未論及業果具體的運作細節、果報成熟的時間、其需仰仗的助緣、成熟時的強度等等。關於這些業果具體運作的方式、細節，在《增支部．四集》當中，佛陀與諸佛的證境、禪定境界，以及與世界有邊、無邊等相關的玄想，並列為四項不可思議的主題之一，亦即無法透過一般未經鍛鍊的心智去思索、掌握：
諸佛的覺悟境界不可思議，不應思索，
若思索它，會導致瘋狂、苦惱。
禪修者的禪定境界不可思議……
業報不可思議……
世界之玄想不可思議，不應思索，
若思索它，會導致瘋狂、苦惱。──《增支部．四集．第77經》，關則富譯
業所感召的生命處境，極為微細、幽妙、難知。亦如《鹽喻經》所述，不善果報的呈現，並非造作了什麼惡業就必定承受某程度的果報這般僵化的對應關係。佛陀於此經當中以鹽為喻：將同一塊大小的鹽投入少許的水中，相較於投入恆河中，前者將鹹不可飲，但後者則將幾乎覺察不到鹹度的改變；同理，若一個人切實投身於戒、定、慧等善法的修學，相較於無修學者，猶如鹽水中水量的不同，將會使惡業在成熟時有相當不同程度的呈現。
業果的運作，對於一般人而言無法精確追溯，也依各別眾生的修學情形，而有千差萬別的呈現方式。那麼，我們怎麼可能武斷、片面地去根據眾生當前一時呈現的世俗成就，就妄加對其做出評斷呢？
如理面對果報
是以，學習業果的道理，並非是用來耗費心思進行無謂的推敲，而應將眼光聚焦於當下此刻，學習如何以良善的方式，以善業或是智慧來應對現前的果報。
舉例來說，如《本生經》中記載，那位貌美、處於高位的烏波麗皇后，一生當中雖享用各式各樣的良善果報，終因沒能妥善利用此生難得的人身，懈怠、未積極積累善業，終感得投生惡趣的苦果：
彼之第一妃烏婆利，具有魅惑之愛力，姿容甚美，眉目如畫，天姿少有，世間無雙……妃因誇耀容姿，怠惰而不積善業，因此再生於食御苑牛糞之甲蟲胎中。──《本生經．阿薩迦王本生譚》
相對地，倘若我們當前的因緣條件看似不如他人圓滿，也不必因此陷入自棄、怨懟的情緒中。如佛世時的周利槃陀伽比丘，《本生經》中描述其雖曾因過去世有嘲弄其他比丘之惡業，感得此世少慧、學習緩慢的果報，但在佛陀因材善巧教化後，精進修學，仍舊能夠令宿世善業得以成熟、突破障礙，令智慧大放光明，成為辯才無礙的阿羅漢聖者。
生命的潛力
在六道輪迴中，要能投生為人道眾生，需要眾多的善業支持。儘管人與人之間可能因業
而有所差異，但這份差異在其能夠發揮的潛力面前，或許並沒有扮演那麼關鍵的角色。
一次，佛陀為一位信奉種姓制度的婆羅門帶出四姓平等的教導。佛陀在問答之間提及了不同種姓所皆擁有的培育慈心、除遣煩惱的潛能：
世尊問曰：「摩納！於意云何？頗獨有梵志能行慈心，無結無怨，無恚無諍，剎利、居士、工師不然耶？」
阿攝惒邏延多那摩納答曰：「瞿曇！梵志能行慈心，無結無怨，無恚無諍，剎利、居士、工師亦然。」──《中阿含經．第151經》
後續，佛陀更以生火為喻講述這樣的道理：
「……摩納！於意云何？為剎利族、梵志族者，彼能以極燥娑羅及栴檀木用作火母，以鑽鑽之，生火長養耶？為居士族、工師族者，彼當以燥猪狗槽及伊蘭檀木及餘弊木用作火母，以鑽鑽之，生火長養耶？為一切百種人皆能以若干種木用作火母，以鑽鑽之，生火長養耶？」阿攝惒邏延多那摩納答曰：「瞿曇！彼一切百種人皆能以若干種木用作火母，以鑽鑽之，生火長養。」──《中阿含經．第151經》
雖然用以生火的木柴，有的較為名貴，有的粗劣，但這些木材都能用來生火；而用不同木材生起的火，在外貌、顏色、溫度、火光，都是沒有差別的，最重要的是都能夠用來完成要用火完成的事務。以此譬喻，佛陀巧妙地提醒了：儘管人們看似有出身、血統之尊卑或優劣，但就其修學、成就的潛力，是平等而無有差別的。考量這份最為珍貴的稟賦，眾生雖因業而在許多面向有所差異，但仍不能為輕慢他人這類的煩惱、惡業提供合理性。
眾生在輪迴中的關係
最後，不妨從眾生在輪迴當中所共同需要面對的生命困苦，以及彼此在生死流轉當中的緊密關聯來思考：
我常與汝等，長夜涉生死，
不見聖諦故，大苦日增長。
若見四聖諦，斷有大流海，
生死永已除，不復受後生。
──《雜阿含經．第403經》
無論投生在怎麼樣的環境、家庭中，眾生都得學習如何面對短暫無常、變遷不已的世間八法――利、衰、毀、譽、稱、譏、苦、樂，以及老、病、死等困苦，如山般傾軋、逼迫而來。
此中，眾生與我們的關係遠比想像要緊密。佛陀指出，在無始輪迴的眾多生命之中，我們難以找到過去生中未曾做為我們父母、手足、兒女等眷屬的眾生。也就是說，眾生於過去世中都曾經以不同的角色、方式為我帶來助益。從這樣的角度切入，與眾生建立彼此協助、共同成就的關係，似乎比起彼此爭鬥更為適切。
透過這樣的業果思惟，能夠讓我們反省與他人之間的關係，並省思內心是否抓取著各類因優勝劣敗而生起的傲慢、嫉妒等等煩惱。亦如心道法師教導的，若能進一步透過禪法的修學，開展出此等對於生命深刻的體會，能夠讓我們用最清明的方式，面對世間由業所感的各種順、逆境界，並展開一條良善的軌道，引領我們逐步朝著領會佛陀所教導的非我、無我的智慧、正見前行，徹底超脫那長久以來執持不放，僅僅帶來衝突、煩惱的虛妄「自我」：
我們修行是為什麼？學佛是為什麼？出家是為什麼？就是為了要安頓自己，讓自己的無知，因為學佛而選擇善業。但是我們有時還是會跟惡業搏鬥，讓自己總是在人、事、物的善惡之間來來回回、反反覆覆，卻不知道現下的顯現都是因為過去生所造的業，這些過去生與別人之間的記憶，加上我們的情緒，就造成了彼此或好或壞的起伏、得失。
今天我們有機會透過禪修，讓我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只要我們把禪修做好，沒有一個戒守不好的。禪，就是能夠帶領我們回到最原始的自己，最原始的自己就是我們的本來面目，也是我們的覺性，也是我們生命共同體的地方。所以修行人的生活常常都要保持清楚不散亂的覺受，常常覺察自己是在清淨、無染著的明晰裡，這樣的覺知觀照就會挖掘出我們覺性的力量。──心道法師開示
來源：第358期《有緣人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