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呂政達 圖／陳佳蕙
隱約地，兒子好像知道看顧他3年的菲律賓移工以利就要回去了，這陣子情緒變得焦慮。有一天晚上，以利已經回去，他卻睡不著，沒有人跟他說話，他竟然搬椅子去砸電視，嚇著了機構的老師。
白天，以利來陪他做活動，兒子頻繁地去衝撞以利。我們覺得，他是在表達一種熟悉的照顧者離去後的不安全感，他對人際向來敏感，又無法訴說。
10年來，兩個主要照顧他的移工，最後都可能會以「動作戲」收場嗎？最早的印尼照顧者迪密，前4年相安無事，我們始終感謝那4年的平靜，有一個這樣的人帶他去機構，給他洗澡刷牙、做飯，他也很順服地跟著迪密上下公車。但到了後期，印尼看護動作愈來愈粗魯，刷牙就在廚房水槽對著張開嘴巴的兒子猛刷，有時刷到流血。那時我們就跟迪密溝通，這樣兒子會反擊，迪密默默不語，但動作依舊。
那一天，一個足夠讓我從夢中驚醒的日子，迪密帶兒子坐公車，自己在滑手機，兒子上錯了公車，關門，公車開走。迪密趕緊打電話，我和他媽媽兵分兩路在中山北路上演追公車，到了天母公車回程了，媽媽才追上公車，攔住，兒子兀自坐在只剩他一個人的車廂。那天有好幾個「好在」，好在兒子沒有下車，迷失在都市的人海。好在，我們還續著親子緣。
我肯定那次兒子的不安全感非常地創傷，後來他見到迪密就出手，怎麼說也沒用。直到在機構，兒子狠狠出手，印尼看護也搬椅子還擊。我見到兒子時，他在醫院急診處，第二天我們提前與迪密解約，正式進入另一段震盪期。
我相信在兒子的行為系統中，「不安全感」是一個決定因素。我們無法與他溝通，其實這世界上沒有真正安全的地方，沒有真正安全的人，這是人類生來的命運。
關於人類的命運啊，希臘神話裡，代達洛斯給兒子伊卡魯斯打造了一雙蠟做的翅膀，讓伊卡魯斯飛上天，我常常寫到這則故事。這雙翅膀就像人類創造的文明，本身就是不安全的，你卻可以靠著翅膀飛上天。但是，伊卡魯斯妄想飛到最高處，蠟被太陽融化，伊卡魯斯跌落摔死。
兒子啊，我願意給你一千對翅膀，幫你請一千名看護，但看護只是你蠟做的翅膀。他們會離開的，每個人都會離開的。
望著天空，此刻兒子飛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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