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顏靜
和所有偉大哲學家的離去一樣，例如最近離開的德國哲學家哈伯瑪斯，總讓世人感嘆，就像是一個時代巨大心靈的永久飄散，我們再也無法繼續讀到他們豐富學識精練的思想結晶。剛離開的樓宇烈大師，就是當前東方哲學和佛學思想的典範。
樓宇烈先生在《中國文化十五講》寫著：「文化是一條長河，我們每個人都是這條長河中的一滴水，既要接受上游流過來的智慧，也要為下游注入新的活力。」同樣的，樓先生長達九十多歲的人生承接經典的源泉，他的思想如活水不絕而來，潤澤著已被工商業和科技文明榨乾的東方枯竭心靈，也為當代人開啟一個如何將古人智慧融合開創新猷的康莊大道。
作為靈鷲人，我們更加懷念親炙樓大師教誨風采的那些短置回憶，得知消息的那一天，翻閱當時的筆記，一片落葉掉出，往事並不成灰，九年時光悠悠已過，春夏秋冬皆是過客，感傷著後無來者，不廢滔滔江河萬古流。
樓宇烈先生於1934年出生於杭州，1955年考入北京大學哲學系，師從馮友蘭、湯用彤、任繼愈等一代宗師，畢業後留校執教長達66年。他一生著作等身，其代表作《王弼集校釋》早已成為當代中國哲學與文獻校釋的傳世經典；而他晚年結集出版的八卷九冊《樓宇烈文集》，更系統性地彰顯了中國文化的主體性。在治學上，他強調「融會貫通，整體把握」，主張將儒、釋、道三家視為不可分割的有機整體。他在臨終前留給青年的九字處世哲學—「拿得起（儒家擔當）、看得開（道家自然）、放得下（佛家隨緣）」，是他一生圓融智慧的真實寫照。
樓宇烈先生始終主張「以人文之眼觀佛」，強調佛教中國化背後的「人文精神」與「自覺自律」。正因為這種理論與實踐並重的人文視野，使他在數十年間與臺灣多個重要佛教教團建立了深厚的法緣。
他與靈鷲山教團及心道法師的交流與互動，更譜寫了一段兩岸佛學與傳統文化交融的佳話。
2017年4月13日至14日，時年83歲高齡的樓宇烈先生受心道法師之邀，親自登臨靈鷲山無生道場，於華藏海大殿為靈鷲山的全體僧眾與四眾弟子展開了為期兩天的專題講座。這是一次傳統佛教學術權威與現代修行教團的深度對話。
在這次深具歷史意義的參訪中，樓宇烈先生分別講授了「從儒釋道談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與時代落實」與《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兩大主題。在大殿上，樓先生以其一貫平實通透、深入淺出的學養，向全體僧眾開示。
《心經》全稱《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是最短小的佛經，全文260個字，加上標題才268字，它先後有七種漢譯，其中流傳最廣的是唐代玄奘的譯本，從原始佛教到大乘佛教都概括在裡面，可說是一部佛教的發展史。心經也是般若經的精華，呼應靈鷲山四期教育般若期的課程。樓教授是中國文化的宣導者與實踐家，他解說《心經》中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心經是佛教對宇宙、對人生的基本看法，講的是我們的本來面目，世間一切皆是因緣而生、緣滅則散，沒有實在不變的道理。
樓教授特別花一些時間解釋五蘊皆空，五蘊是指「色、受、想、行、識」。這些透過感觀
和心識創造的現象，都像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是虛幻不實的，是無常無我的，但是無明覆蓋了我們，看不到無常無我的緣起世界。其實因緣起滅，無一是恆久和真實的存在。萬法唯識所現，不同的理解就會有不同生命觀。人生的苦惱也是由心所生，如果能體悟《心經》闡述的五蘊皆空真義，明瞭外在世界的虛幻性，以無所得故心無罣礙，自然能破除我執，不再受困於無明的貪瞋癡，徹底了斷業，達到究竟涅槃的境界。生命歷程充滿了苦，體悟《心經》可以祛除內心一切的苦，尋找全新的生命空間。樓教授說，每個人都應該學習儒釋道「拿得起、看得開、放得下」的精神，讓身心與外在的世界都能順其自然和美好。
這次「聖山聽法」讓靈鷲山教團的僧信二眾獲益匪淺。樓先生博古通今的儒釋道視野，為僧眾在日後的弘法利生與教團「四期教育」的般若期課程中，注入了極具深度的啟發與學術理論支撐。
樓先生與靈鷲山，不止於兩梯的講座。先生畢生都在呼籲「文化自覺」與「文化主體性」。他認為，中國傳統文化的根本精神在於人的「自覺自律」，而佛教中國化的成功，正是因為它完美地融入了這種人文精神，強調訴諸個人的智慧與毅力去實現自我解脫。
這一點與靈鷲山教團的教育理念不謀而合。心道法師創辦靈鷲山，秉持「生命教育」的宗旨，提倡透過禪修來沉澱心靈、喚醒內在的自覺。樓宇烈先生在靈鷲山講學時，特別讚歎教團將艱澀的佛法轉化為現代人能夠理解、實踐的生活智慧。教團通過日常的禪修與水陸法會的社會實踐，正是樓先生所期盼的「將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落實於時代」的範例。
心道法師近年來在緬甸等地致力於籌建「生命和平大學」，主張透過多元文化的交流、尊重生命的價值，來消弭世間的衝突與生態危機。樓先生為這個遠大抱負給予了高度的認同與讚賞。在2017年緬甸智庫的會談中，樓先生明確表示，將儒釋道的和平文化與多元包容精神引入「生命和平大學」，是非常具有時代前瞻性的舉措。他認為，現代社會建構必須堅持「人文立本」，而東方的智慧（特別是佛教的同體大悲、儒家的仁愛天下、道家的道法自然）是拯救現代物慾氾濫、自然破壞的良方。樓先生將自己的學術理想寄託於如靈鷲山這般具備國際視野的教團，期許他們能將中華文化的普世價值推向國際，為世界和平帶來實質的貢獻。
在樓宇烈先生的晚年思想中，他極力提倡「國藝」理念，弘揚書法、古琴、茶道等，並提出「以道統藝，由藝臻道」的修行路徑。他認為，佛教的修行不應是與世隔絕的枯
坐，而是要在琴棋書畫、一茶一飯的日常生活中，體會不執著、隨緣的般若智慧。這種「由藝臻道」的思想，在靈鷲山的精神空間美學中得到了最生動的印證。靈鷲山無生道場背依荖蘭山、面臨太平洋，其建築與景觀設計完美融合了自然生態與人文靈性，被譽為一幅立體的「寂境行旅圖」。靈鷲山所推廣的茶禪、書畫以及對自然萬物的敬畏，與樓先生晚年追求的藝術與佛道交融的境界完全互通。樓先生在造訪靈鷲山時，對這裡「人與人、人與天地自然共生共修」的有機生活美學給予了極高的評價。這種文化上的共振，使他與教團的連結超越了世俗的學術交流，昇華為法義上的相知相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