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呂松庭
如何看見花開的聲音，並且將聲音畫出來？
這是一個提問。當世界宗教博物館和多寶學堂合作，在宗博館七樓的「方寸之間」，我們都看見了問題，也看見了八位泛自閉症透過畫作給出他們的回答。
生命總是在提問的，禪宗公案在問：「何為祖師西來意？」道得是一棒，道不得也是一棒。佛經裡，處處是弟子向佛陀的提問。最重要的問題，當然是「人活著有什麼意義？」二次世界大戰經歷集中營生活的維多‧弗蘭克寫了一本《尋找意義的人》，創出了意義治療學派，他就說：「生命時時刻刻都在向你提問，而不是你向生命提問。」
對於生命向泛自閉症者的提問，似乎弗蘭克的體驗是相通的，人即使被剝奪了一切，仍可透過選擇得到自由。在宗博館的展覽我們觀賞著身心條件遭遇某種剝奪的星兒們，內心的自由。花開，就是一個符號，一個自由的符號。
沒有人可以叫得動四季的變化，沒有人可以要一朵花停止綻放，自閉症者的心靈，一樣的自由。我們在宗博館，觀看畫作，得到體悟般的救贖。
宗博館的網站如此書寫：「每一件作品，都是多寶創作人觀看世界的方式，也是他們的內在聲音的表達。他們所描繪的，不僅是眼前所見，更是與自我、他人及環境之間的感受與回應。如同花朵在不同季節中開展姿態，每一種生命經驗，也都有其生成的節奏與意義。」
「在這些色彩與筆觸之中，藝術成為一種無聲卻可被傾聽的語言。觀者所面對的，不只是畫面本身，而是一段段正在發聲的生命歷程；那些細微而真誠的表達，如同花開時無形的聲音，等待被感受被理解。」
花開的聲音，正是心道法師禪修法門的「聽寂靜」。佛法中，「花開的聲音」並非指耳根所聞的物理聲響，而是指生命覺醒、自性流露的震撼與喜悅。當心靈卸除執著，聽見花開，便是聽見宇宙無聲的真理，體會諸行無常與花開見佛的禪意。
那種來自寂靜虛空的力量，是生命的發動，也是宇宙的創世，霹靂般的在人類心中迴盪。
「就是那些從未聽見的聲音嗎？」一九六三年，詩人葉維廉在從台北飛芝加哥的班機上提問，「 詩人寫著，降落的聲音，日曬的聲音，花開的聲音，你，就是你的升起重叠了海和天使雲，自白色瀑發的洪流裏拂起古代奔蹄穿梭的大火？
「當所有的顏色為一色所執著，當所有的聲音止於你的容色天際的城市潰散，峭壁沉落巨大的拍動鼓著虛無七孔俱無的石臉，檢閱著知識生長的圖畫花間：何種湧動使萬物可解？」
觀看著簡單線條畫作，我們的心也何等地湧動。
世人總在喧囂中追逐音聲，耳根所受皆是風聲、語聲、車馬聲。然而，植物不語，花開無聲。在佛教的觀照裡，真正的妙音往往出自寂靜。花開的聲音，是一種「無聲之音」。當蓓蕾在晨光中舒展，那是生命順應因緣的無言吶喊，是對大地母親最深情的感恩。修行人若能將心靜下來，以「天耳」或清淨心去感受，便能察覺這無聲的震動，它比任何言語更能宣說宇宙的奧祕。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每一朵花的綻放，都是整個法界的縮影。陽光、雨露、泥土與虛空，無一不是花開的助緣。當花瓣一片片敞開，它在對眾生說法——宣講緣起性空的真理。沒有獨立存在的花，也沒有孤立發生的盛開。聽見花開的聲音，就是聽見萬物互依、彼此成就的宏大交響樂。在這個瞬間，自我與外境的界線消融，聽者與花融為一體。
禪宗常言「花開見佛悟無生」。花開不是為了枯萎，而是為了見證自性本具的清淨佛性。當我們看見一朵花全然地綻放，不帶一絲懷疑與焦慮，它那全然奉獻芳香與美麗的生命態度，就是佛法的實踐。花開的聲音，實則是心地蓮花開敷的喜悅。當貪、嗔、痴的陰霾被智慧的陽光驅散，內心深處那朵本具的覺悟之花悄然開放，發出的便是解脫的清音。
花開隨之伴隨花謝，短暫的燦爛體現了諸行無常。世人因執著花落而悲傷，卻忽略了正因為花開短暫，它的綻放才如此動人、如此珍貴。聽見花開的聲音，也同時聽見了時間的流逝與生命的無常。在無常的體認中，我們學會放下對外在相狀的攀求，轉而回歸內在，去尋找那朵不生不滅、不受時空限制的「心花」。花開花落，皆是道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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