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溫金柯
《小止觀》,又名《童蒙止觀》,正規的名稱是《修習止觀坐禪法要》。元照法師的序,說這是天台智者大師「為俗兄陳鍼出」,《佛祖統紀》也說他「為兄陳鍼著《小止觀》」。換言之,此書原是為在家居士寫的。《佛祖統紀》:「陳鍼,智者之兄,為梁晉安王中兵參軍。」其兄是有官職的在家居士。
漢傳佛教文獻中的禪修技巧,流傳最廣泛的應該就是這本《小止觀》。可能是由於它的篇幅相對比較小而囊括的相關課題卻很多,可以讓初學者認識修習止觀的梗概。因此不但佛教徒會讀,不是佛教徒也會學習。譬如錢穆先生的《師友雜憶》,述及自己年輕時勤習靜坐:「雜治理學家及道家佛家言,尤喜天台宗《小止觀》。」

錢穆先生的《小止觀》
實踐要點我讀大學的時候,參加佛學社團,開始接觸佛教,在社團裡有學長帶領的打坐共修,也會去寺廟參加夏令營、打禪七之類的活動,也多少從閱讀《小止觀》看到一些坐禪方法的敘述,諸如調食、調睡眠、調身、調息、調心的方法,當然也會注意到其中提到的氣脈、治病、魔事、善根發相等等,超越一般人經驗的現象,可說是琳琅滿目。
但是初讀《小止觀》,對於修定一事,感覺一開始就令人畏難。因為《小止觀》首先〈具緣第一〉談到修習禪定的資糧,包括:「持戒清淨、衣食具足、閒居安靜、息諸緣務、得善知識」,奇怪的是,此書雖然說是寫給在家人學習止觀用的,但是在具緣方面,卻是以出家人的生活形態當作典範。講到衣食具足,基本上就是以出家人接受清淨供養才能達到標準。「無此等緣,則心不安隱,於道有妨。」得閑居靜處則說:「有三處可修禪定:一者、深山絕人之處。二者、頭陀蘭若之處;離於聚落極近三四里,此則放牧聲絕,無諸憒鬧。三者、遠白衣住處,清淨伽藍中。皆名閑居靜處。」而息諸緣務,不但要「息治生緣務,不作有為事業」,還要「斷絕人事往還」、「不作世間工匠技術、醫方禁呪卜相書數算計等事」、「息學問緣務,讀誦聽學等悉皆棄捨。」這些條件對在家居士來說等於是宣告:「你的生活形態與修習止觀的環境完全相悖。」
後來偶然讀到吳展良教授的文章,引述錢穆先生的夫人胡美琦女士談到錢先生在繁忙的日常生活中修定的方法,可以說,完全打破《小止觀》所設定的所有形式,只掌握一個要點,錢先生稱之為「息念」。錢夫人說:「賓四常對我說:做學問的人,最重要的須能專心一志,心中不能有一絲雜念。他說:『息念』是一門很大功夫,靜坐當然是幫助人息念的好辦法,只是靜坐很花時間,又要有個安靜的環境。他自從到香港,時間、環境都不許可,無法靜坐,自己只好變通改為靜臥,5 分鐘、10 分鐘,全身放鬆,腦中無雜念就是最好休息。」
「他又利用打拳、散步、乘巴士、走路,隨時隨處訓練自己去雜念,所以每一坐下,就可以立刻用功。這種專心一志的功夫,對他的誦讀寫作幫助很大。他又盡量避免同時把心作兩用。如果他正在寫一本書,而另要寫一篇短文,他也一定要把書中一節寫成一段落,才另寫短文。」
吳展良教授的這篇〈學問的入與出:錢賓四先生與理學〉,又引述在香港與錢先生一同創辦新亞書院的程兆熊先生這樣說:「我們對錢先生有一個大大的發現:就是不論在如何樣的車水馬龍的香港或九龍的馬路上,錢先生橫過著馬路,總是若無其事地一步一步地走著。有時汽車衝過來的喇叭之聲大作,我們為他急煞,他仍是若無其事地一步一步的走著,汽車衝來,見之未見,喇叭之聲,充耳不聞。……錢先生的走相,則全是太平相,盛世相,和行得通的相。」
《永嘉證道歌》所說的:「行亦禪坐亦禪,語默動靜體安然。」錢先生身邊的人所描述的,可以說近似於此了。如果說錢先生從早年「尤喜天台宗《小止觀》」,到後來剝落一切形式上的講究,或可稱之為「買珠還櫝」的實踐,實在是令人深受啟發。

《小止觀》與《壇經》的禪修觀
我在多年前,曾在北京什剎海旁宗教局門口附設的小書店,買到一本簡體字的《小止觀》。薄薄一本。有趣的是,在該書的最後有一篇短跋,現在忘記寫的人是誰。他說,《小止觀》雖然流傳很廣,但正宗的佛教禪定學,依他的老師呂澂先生的看法,是《六門教授習定論》。
在出版《小止觀》的時候,卻語帶貶抑而介紹另一本更為正宗的著作,可說是很罕見的做法。
呂澂先生自己有《六門教授習定論》的講錄。由於呂先生的提倡,這本在歷史上鮮少受人注意的短篇,開始受到重視,不少人也跟著講解並出版講記。《六門教授習定論》在一開始也談到修習禪定的資糧,只提一種,而且恰恰是《小止觀》上述五種中沒有提到的,就是「聞、思、修」三慧。引《雜阿含經》文說:「此人先應修習多聞、復聽正法,諸見熱惱已正蠲除,
心之蓋纏能正降伏。」也就是認為一個人聽聞正法、思惟正法,而消除由我見而來的熱惱,正是修習禪定穩妥的資糧。
這樣的提法,與《小止觀》比較起來,可以發現這兩種修行的步驟觀,是存在於佛教界的一個大課題,也就是「要先安排好外在的處境」才好修習禪定,還是「具備精純正確的知見」就是修習禪定的起點?當然這兩種觀點在經典中都是存在的,但如果要進一步討論的話,也不難發現這樣的辨證也相當重要。
例如《六祖壇經》顯然與《小止觀》不同,是重視從慧入手的。
《壇經》說:「善知識!若欲修行,在家亦得,不由在寺。」又說:「惟論見性,不論禪定解脫。」「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若識自本心,見自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師、佛。」
「大師常勸僧俗,但持《金剛經》,即自見性,直了成佛。」「若大乘人,若最上乘人,聞說《金剛經》,心開悟解。」
「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只緣心迷,不能自悟,須假大善知識,示導見性。」「愚者問於智人,智者與愚人說法。愚人忽然悟解心開,即與智人無別。」
「善知識!何名禪定?外離相為禪,內不亂為定。外若著相,內心即亂;外若離相,心即不亂。本性自淨自定,只為見境,思境即亂。若見諸境心不亂者,是真定也。善知識!外離相
即禪,內不亂即定。外禪內定,是為禪定。」
這些經文都可以看到《壇經》「由慧入手」的強調。而且很明顯的看到,《壇經》並不以聞思修慧的確認為困難,所以認為這是最為善巧方便的入手處,若能確認「離相」的智慧,就能契入「內心不亂」的定。
可以這樣說,《小止觀》把修止的方法分為:「繫緣守境止」、「制心止」、「體真止」三種,而《壇經》可以說唯是「體真止」,基本上是不取「繫緣守境止」、「制心止」的。
《壇經》說:「心不住法,道即通流;心若住法;名為自縛。……善知識!又有人教坐,看心觀靜,不動不起,從此置功。迷人不會,便執成顛。如此者眾,如是相教,故知大錯。」
而《小止觀》則是把「隨心所念一切諸法,悉知從因緣生,無有自性,則心不取。若心不取,則妄念心息」的「體真止」,與「觀諸法無相,並是因緣所生;因緣無性,即是實相。先了所觀之境一切皆空,能觀之心自然不起」的「正觀」,當成眾多法門中的最高階段。
這是《小止觀》與《壇經》的禪修觀明顯的不同。一個是強調先直接契入,一個是強調要先按部就班,構建周邊。這兩種修行觀,在佛教中也的確是存在的。至於何者可行,應該是各度有緣,各有合適的根器吧!
來源:第355期《有緣人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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