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顏靜
她帶著頌缽,緩步走向天眼草堂,時近黃昏,彥根市下著濛濛雨,典型的秋季日本午後,但夕照仍然充沛,她將隨身的頌缽置放在佛殿,安靜的頌缽還未高唱。
拍一張照吧,身為特教老師的她,在團體內自閉兒靠近耳朵旁的背後敲響各種頻率的頌
缽,讓孩子分辨,學會當下專注的凝聽。
黃昏,外面的光照進來,橘色光線的線團映照在佛堂的悟窗上,起初她以為是外頭的車燈,跑出去看,火燒雲染色著半邊的天空。起初,她又以為是天眼草堂內部反射光線的影子。
天眼草堂,因為心道法師取靈鷲山的天眼門來為佛堂命名,她有種回到靈鷲山的感覺,回到了家的放鬆,橘色的頌缽聲音,鋪著天眼草堂的榻榻米。
多少年來,有多少僧眾和信眾,在對著窗的榻榻米上坐下把自己坐成宇宙的一個發光角落。
此刻,佛堂空無一人,她想像著僧眾正團坐屏息,等著聽頌缽歌唱。
她要把頌缽獻給天眼草堂的諸神黃昏。
天眼草堂毗鄰琵琶湖畔,是一棟距今近160年歷史、由明治時代古民家修復再生的日式禪修與文化交流據點。經過琵琶湖的觀音朝聖團,看見黃昏時刻,夕陽緩緩滑向琵琶湖的水平線,滋賀縣的天空便展開了一場無聲而壯麗的色彩交響。在暮色四合之際,顯得格外寧靜且深邃。
她將頌缽移向草堂庭院中以石與綠意交織的枯山水,對稱和迴轉的枯山水構成一幅心的地圖,在夕陽斜照下,石面被鍍上一層溫潤的橘紅,原本抽象的石川線條彷彿有了流動的生命,光影在曲折間拉出修長的禪意。
來到草堂內最為著名的、保留日本傳統「茅葺屋根」工法的茶室無相庵,在夕陽餘暉的勾勒下,古老的茅草頂披上一抹金黃。微風拂過,彷彿在訴說百年光陰的流轉,與佛法中「無相」的空靈相互呼應。
她推開草堂內2層主建築的木門,夕照穿透格柵窗櫺,將一條條光束靜靜地投射在溫潤的木質梁柱與榻榻米上。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茶道與香道隱約的氣息,光與影在室內交疊,時間在這一刻慢得可以聽見呼吸。
從草堂或漫步至不遠處的琵琶湖畔,夕陽將整片湖水染成一片碎金與火紅交融的錦緞。遠處的山巒剪影與天際線連成一線,日間的喧囂與法會的梵音,漸漸融化在漸層的暮色與晚霞之中,只留下一念清淨的安然。
這是一場日本明治古風與漢傳禪韻共同演出的日落。夕陽不只是天邊的自然景觀,更像是心道法師與眾多法脈因緣在異國他鄉點亮的一盞心燈,照亮過客漂泊的心靈,歸於寂靜。
夕陽是天空的一顆眼睛,凝視著她,心念一動。
頌缽沒有歌唱,歸鳥沒有撲響翅膀,她安靜地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寂寞古池塘,注滿水的逐鹿低垂敲在石頭,發出一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