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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裡的光 末法時代最溫暖的力量

泥土裡的光 末法時代最溫暖的力量

撰文.教育院研究中心      插畫.貓魚

「地藏」,兩個字,讀起來很有重量,重得像大地本身。梵文原來的發音是Kṣitigarbha,分開來看:Kṣiti是大地、是住處、是土地;garbha 是胎、是藏、是孕育萬物的那個深處。兩個字合在一起,是「大地的秘藏」,是「地之子宮」,是某種把一切都安靜地收納進去的存在。

《地藏十輪經》云:「安忍不動如大地,靜慮深密如秘藏。」大地是什麼?你踩在上面,它從不抱怨。你在它上面哭泣,它承接。你在它 上面建造,它托舉。大地沒有條件地包容,安靜地,讓一切都有落腳之處。地藏菩薩的名字,如同這樣的存在。

地藏菩薩這個名字在中國,最早出現在西秦沙門聖堅所譯的《羅摩伽經》裡―那是《華嚴經.入法界品》最早的譯本之一。那時候,「地藏」只是一個名號,還沒有完整的形象,還沒有系統的信仰,只是一個名字,悄悄地,在幾行經文裡出現,然後消失。

這個名字,還有另一條可以參照的思想脈絡―如來藏。「如來藏」意謂眾生心中本具的佛性,那個被煩惱遮蔽卻從未消失的清淨種子。就像一塊金子埋在泥土裡,泥土不是金子的一部分,卻是金子暫時的居所。每個人心裡面那個清淨的種子,從未滅失。

地藏菩薩選擇留在最暗的角落,靜靜守護著。

地藏,從印度到中土

地藏信仰在印度本土,並沒有真正普及起來。根據部分西方考古學者對印度佛教石窟遺跡的考察,公元5至8世紀以前,地藏菩薩像鮮少 以單獨的方式出現,多半只在密教的曼荼羅裡,作為八大菩薩之一,靜靜地坐在角落。

玄奘法師的《大唐西域記》走遍了印度,記錄了無數的聖跡,卻幾乎沒有留下關於地藏菩薩的文字。為什麼?這是整個地藏信仰最耐人尋味的謎之一。一個信仰從一片土地移植到另一片土地,為何在原鄉只是一粒細小的種子,在異鄉卻長成了遮天大樹?大概是因為,它在中國遇見了「孝道」,含藏「對死亡的憂懼」,含藏「對先人的思念」,幻化成在每一個農曆7月燒起來的那一炷香。

在華夏大地,地藏信仰深植人心,祂是四大菩薩之一,是撫慰、救度一切幽冥眾生的大慈悲者;是「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大願力者,一聲地藏聖號,代表著多少救贖的期待與解脫的希望!

三部經,同一顆心

地藏信仰有三部重要的經典,稱為「地藏三經」。

首先是《地藏菩薩本願經》,是流傳最廣的一部,幾乎是漢傳佛教裡人人張口就能提起的名字。相傳是唐代實叉難陀所譯,篇幅不長,卻寫盡了人間最深的牽掛。它談孝道,談因果,談每一個活著的人,對逝去親人那份說不出口的虧欠與思念。所以千百年來,會在喪禮上、法會裡聽到人們持誦,不外乎反應出它最貼近生死那道最痛的傷口。

經文裡還說,佛陀滅度之後,彌勒尚未降生之前,是地藏菩薩受佛陀囑託,代理教化眾生的職務。這一句話悄悄把地藏菩薩的位置抬高了―祂不只是幽冥教主,祂是這段漫長空檔裡,三界暫時的守夜人。

《占察善惡業報經》是最貼近修行的一部。它最特別之處,在於提出了一套具體可行的方法―木輪相占察法。那不是一次擲下就能通曉 一切的簡便占卜,而是層層遞進的三組輪相:先擲10輪,問過去所造的業是善是惡;再依業之所屬,分身、口、意,各擲其輪,問這業有多深、多重;最後擲那6枚刻著數字的輪相,連擲3次,細細分辨,讓人誠實面對自己此刻的業。

《大乘大集地藏十輪經》是三經之中篇幅最長、義理最浩大的。是玄奘於唐永徽2年所譯。經末附錄的序文裡有一句話:「十輪經者,則此土末法之教也。」直接宣告這部經就是為了末法之世而說的。

經中如來因地藏菩薩之問,示現十種佛輪,用以摧破末世眾生心中的10種惡輪。它談的不是動人的故事,而是整個佛法在艱難時代如何存續―僧團如何被護持,戒律如何被守住,善根如何在惡世裡不被連根拔起。它雖然不像《本願經》那樣容易被記住,卻可能是三經之中最貼近「末法時代我們該如何是好」 這個問題的答案。

孝女的眼淚,成了信仰的根泥土裡的光 末法時代最溫暖的力量

在《地藏菩薩本願經》裡,地藏菩薩的前生有兩個故事,都與孝女有關。

第一個,是婆羅門女。她的母親生前邪見,不信三寶,死後墮入了地獄。婆羅門女變賣了所有家產,廣設供養,在佛塔前懺悔祈福。後來她神遊地獄邊緣,遇見了鬼王無毒,鬼王告訴她:「你的母親,3日前已因你的功德,離開了地獄,轉生善道。」她沒有立刻離去。她看見那片苦海裡還在浮沉的無數靈魂,在那個時刻立下宏願:盡未來劫,廣設方便,使令一切罪苦眾生解脫。

第二個,是光目女。她的母親生前嗜食魚蝦,殺生無數。光目因關心其母身後狀況,便找到一位羅漢請益,羅漢入定觀察,說出她早已預 感的答案。光目回家,賣掉一切,畫了佛像,日夜供養,把所有的思念與自責,揉進每一聲稱念裡。其母後來托生在家中婢女所生的孩子身上,出生未滿3日便開口說:「吾是汝母,久處暗冥,自別汝來,累墮大地獄。蒙汝福力,方得受生。為下賤人,又復短命,壽年十三,更落惡道。汝有何計,令吾脫免?」

光目抱著那個孩子,哭了很久。「光目聞已。啼淚號泣。而白空界。願我之母。永脫地獄。……願我自今日後。對清淨蓮華目如來像前。卻後百千萬億劫中。應有世界。所有地獄。及三惡道。諸罪苦眾生。誓願救拔。令離地獄惡趣。畜生餓鬼等。如是罪報等人。盡成佛竟。我然後方成正覺。」

大願,在最黑暗、最令人無能為力的地方,被苦難喚醒。

在儒家的倫理裡,孝是一切道德的根本。地藏菩薩的前身是孝女,她的信仰核心是為了救母―於是乎,在中國找到了一個完美的著力點,讓信仰與文化在這裡發生了深刻的融合。

地獄,以及那些被稱為鬼的有情

說到地藏菩薩,繞不開地獄。《地藏菩薩本願經》裡描述了很多地獄的名號:無間地獄、大阿鼻地獄、四角地獄、飛刀地獄、火箭地獄、 夾山地獄……,那些在地獄裡受苦的,都曾是人,都曾在某個清晨睜開眼睛,喝過一碗粥,抱過一個孩子,在月光下想過某個人。只是因在世時造了業,一錯再錯,最後,來到那個地方。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方證菩提。」這句話,幾乎所有學過佛的人都聽過。這是一個多麼不可思議的選擇。成佛,是無數劫 苦修換來的圓滿。可地藏菩薩選擇留在隊伍的最後,等最後一個人走完再走。

現代的我們,或許不再輕易相信經文裡那些刀山油鍋、鐵床銅柱的具體畫面。然而,地獄也可能是另一種更為真實的面貌:它是白日裡禮貌微笑、內心卻早已失重破碎的失落;是置身於喧囂人群中,靈魂卻如處荒島的巨大孤獨。這些看不見傷口的痛苦,是現代人的隱形幽冥。或許在這種無處訴說的時刻,更需要地藏菩薩那「如大地般安忍不動」的溫柔慈悲。

7 月那盞思念的燈

從西秦最早出現「地藏」名號,到北涼時期最早的相關經典譯出,再到唐代玄奘譯出《地藏十輪經》,再到《地藏菩薩本願經》的廣為流通─每一個階段,都有一些人在做他們能做的事,讓這個信仰在時間裡站穩腳跟。

地藏信仰走到今天,走進了每一個農曆7月的法會,走進了每一個為亡者焚香祈福的心裡。地藏菩薩都在安靜地守護著。

這份安靜的守護,順著時光的長河,在臺灣東北角的一處無生道場,激起了深沉的回響。

心道法師出家之後,頭陀行腳10餘年,住過外雙溪的荒僻,住過墳塚間最幽隱不堪的地方。那些年,他在死亡最靠近的地方修行,看盡 六道眾生輪迴之苦,於是立下悲願:將來若修行有成,定會舉辦法會,讓那些無人聞問的幽冥眾生,也能得到安頓。1994年,這個願,終於落地。靈鷲山啟建了第一場水陸空大法會。30餘年來,年年啟建,未曾停辦。靈鷲山水陸法會是一場8天7夜、冥陽兩利的普施―供佛、供法、供僧,也超薦歷代祖先,甚至還有公益牌位的設立,讓那些來不及被記得的名字,也能被安放。這些全部不分國界,不分教別,只因為在心道法師眼中,苦難沒有國籍,黑暗也沒有邊界。

心道法師說:「水陸法會,傳承諸佛菩薩的悲願,不捨眾生受苦;具足不可思議的攝受力,是引領眾生離開苦惱、轉化業緣、超越束縛,最直接、最迅速的法門。」而要能夠圓滿啟建一場水陸法會,「不僅仰仗諸佛菩薩護佑,更有天、地、神、人、鬼因緣具足,同時匯聚眾人的悲心願力」,才能具足如此不可思議的超薦力、加持力和解脫力。所以心道法師希望大眾能夠不斷地承續諸佛菩薩的慈悲精神,讓水陸 法會這個「善業無盡,善緣不斷」的生命大和解工程,能夠永遠地傳承下去。

相傳1500年前,梁武帝一夜夢見高僧,說六道眾生受苦無量,唯有啟建水陸,才能拔濟。1500 年後,靈鷲山依然在每年7月3,為六道受苦眾生把這場夢重新點亮一次。如同地藏菩薩救護一切有情的光,依然屹立不搖,溫柔地照亮著這整個世界。

香煙在歲月裡綿延不絕,而地藏菩薩的悲願,早已化作一種漫長而深沉的陪伴。祂從不曾高居於雲端之上,而是低眉承接著人間所有的重量與嘆息。在每一個孤獨的深夜,在每一回對逝者切切的思念裡,那份「泥土裡的光」總會溫柔地亮起,以一種不動如山的大慈悲,靜靜托舉起我們每一個漂泊無依的靈魂。

來源:第357期《有緣人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