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陳盈霖
同一座島嶼,有人吃不完,有人吃不飽。豐盛與匱乏,古碧玲深有感觸。
在這豐饒的時代,浪費無處不在―餐桌上,吃剩的佳餚無人問津;超商裡,未過期的商品下架報廢。但在島嶼某個角落,世界的另一端,有人缺乏乾淨水源,有些孩子吃不到一頓完整的晚餐。
一粒米、一瓢水、一杯牛奶、一片麵包,承載的不只是飽足,而是凝聚土地的養分、農民的勞動、水資源的消耗,以及在氣候變遷下日益 緊縮的糧食未來。
身為媒體人、作家,社團法人臺灣全民食物銀行協會前任理事長(現任常務理事),古碧玲長年關注糧食、土地與永續議題。她走過產地、 部落、鄉間、企業,也走進國際論壇。
她明白,食物從來不只是食物,「它映照著土地,也映照著人心。」因此,不只是食物流向,她更關注資源失衡背後的人性與文明,以及人們如何看待自己與土地、與自然,與內在的關係;盼食物銀行不僅處理剩食,亦能留下珍惜食物的價值觀。
一張餐桌 通往土地
古碧玲與食物的連結,並非始於食物銀行。
2014年,她與朋友合開「獵果舖」飲料輕食店,在公館商圈小有名氣。對食材有近乎執著要求的她,走進產地尋找採用友善耕作、自然 農法或有機農法的小農合作。
她走訪各地農場、透過熟識的小農介紹更多農友,逐步建立友善耕作供應網絡,包括宜蘭大同紅肉李、屏東九如檸檬、屏東枋山芒果等, 都直接來自合作農友,「找不到完全有機,至少希望是相對友善耕作。」
茶葉同樣如此。古碧玲捨棄可能影響水土保持的高山茶,改選坪林臺灣藍鵲茶、花蓮舞間茶心的紅烏龍、柚香金萱、蜜香紅茶等,搭配當令水果委託ISO2000的工廠熬煮的天然果漿,調製出各種果茶等特色飲品,並以這些果漿熬製成紅醬、青醬、黃醬、粉紅醬等。
將「吃」落實到產地,是獵果舖的特色,也是一種價值選擇。在食安風暴頻傳的時空下,古碧玲未必會將這些稱之為「永續」。然如今回頭看,從食材選擇開始,她早已實踐「維護自然生態,希望人類與生態環境和諧共榮」的初心。
2017年,餐廳結束營業。隨後在教會姐妹牽線下,她受邀加入社團法人臺灣全民食物銀行協會(以下簡稱全民食銀)擔任理事長,投入策略規劃與倡議,期間也應聘擔任農委會「食農教育法」委員。
從餐桌走向食物銀行,古碧玲將關心食材的方式,延伸至更多人的生活。她相信,能真正改變一個人的,不是救濟,而是教育。
食物銀行不只是剩食
讓食物完成最後使命
各國的食物銀行均屬非營利組織,募集即將過期、生產過剩但仍符合食品安全的食物,經分類與妥善儲存後,再送往資源較匱乏的族群。
「在臺灣,大多數人對於食物銀行仍感陌生」,古碧玲指出,目前較為人熟知有食物銀行業務的,包括1919食物銀行、安德烈食物銀行、 芥菜種會等,由志工將食物分送給個別需要者。
全民食銀與之不同,採「機構對機構」模式,與第一線服務個案的各種非營利或社福機構合作,協會負責串聯企業、通路與捐贈資源,再 交由熟悉地方需求的組織單位,分送給需要者。
她舉例,商店架上的食品進入銷售末期後,即使保存期限仍有數月,也可能因無法販售而下架。「對商店來說,這些商品失去價值,然對資源不足的家庭而言,它們仍安全、完整且珍貴。」這正是食物銀行扮演的角色之一:重新分配即將被丟棄,卻依然完好的食物,讓它們完成原本使命。
全民食銀也推動食物循環再利用(RRR),鼓勵企業將仍在保存期限內,因通路下架無法販售的食品重新分配,讓它們多一次抵達餐桌的機會。
「臺灣每年浪費的食物高達384萬噸,以一個家用廚餘桶為計算單位,這些廚餘若堆疊起來的高度相當於1.35萬座臺北101大樓,若以每日計算,臺灣一天的廚餘量也能堆出約70棟臺北101大樓。」相較之下,食物銀行能獲贈再利用的數量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
近年愈來愈多企業將環境保護、社會責任與公司治理(ESG),和企業社會責任(CSR)納入經營理念,開始參與食物銀行。古碧玲樂見其成,儘管有些仍只是基金會或公關部門推動的計畫,但「做,總比不做好。」
一份教室營養補充包,許一個未來
走進偏鄉後,古碧玲發現,許多孩童面臨的問題未必是食物匱乏,而是缺乏足夠的營養。
她指出,有些較偏遠的地區連一間像樣的雜貨店都沒有,外界多半樂於捐贈泡麵、餅乾、糖果等耐放、以澱粉或糖類為主的食品,但成長 中的孩子需要營養密度較高的食物。
全民食銀與臺灣營養基金會合作,邀請營養專家把關,推動「教室營養補充包」計畫,迄今已10年,定期募集牛奶、堅果與高膳食纖維穀物等食品送進偏鄉學校,希望補足孩子成長所需的營養。
「臺灣的食物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站在第一線,她希望更多人知道,食物不只承載溫飽,更是連結土地、營養、教育,以及社會如何理解食物的價值。
被遺忘的糧食記憶:臺灣油芒
擔任理事長的期間,古碧玲接觸到一種屬於原住民作物:臺灣油芒。
油芒是部落的原生禾本科作物之一,曾是原住民常與小米、紅藜等雜糧一同烹煮,是全球獨有,抗旱、耐鹽,適應環境能力極佳的「超級未來食物」。然而,隨著稻米文化進入部落,加上油芒的芒太長,打穀時很容易讓人全身發癢,在祭儀中也未扮演一個角色,以至於這個陪伴部落數百年的傳統作物逐漸淡出田間。
直到專家發現它!
任職中研院植物暨微生物學研究所的邢禹依博士,一次赴美參加會議時,從英國考古學教授富勒(Dorian Fuller)口中得知,臺灣竟有一種幾乎被遺忘的「孤兒作物」,就是臺灣油芒。
回臺後,她委託合作多年的田野研究助理徐子富深入部落尋找,比對臺大植物標本館百年前日本專家留下的標本,終於在屏東文德部落 的一戶人家後院,找到全臺僅存的最後6株馴化油芒,遂開啟後續復育工作。
「油芒被遺忘的不只是作物本身,更是一整套土地與文化的記憶。」因此,當油芒重新被復育後,全民食銀很想推動食農教育,決定擔起 推動「臺灣油芒復耕計畫」,結合部落需求,從部落學校開始種植,再拓展至各部落社區。「這就是我們想深耕的食農教育。」古碧玲期盼透過親手種植、照顧與收成,孩子能重新認識祖先的食物與土地文化,讓失落已久的黃金穗粒重新回到原鄉的餐桌上。
改變,從教育開始
古碧玲始終認為,捐贈剩食只是食物銀行「最後一哩路」,真正能帶來長遠改變的,是教育。「人們對食物若缺乏正確認識,不理解土地如何孕育生命,沒有惜食觀念,再多的物資援助,都只是治標不治本。」
無論是推動教室營養補充包、油芒復耕計畫,或走進校園、部落與社區分享食農教育、舉辦各類活動等,她真正期待的,是讓孩子從小建立「惜食」觀念。「他們未必會完全記得你教過什麼,但只要有幾個人將這些概念帶進生活,就值得了。」
糧食危機,早已來到餐桌
提及糧食危機,「從來不是遙遠的國際議題,而是每天都可能在餐桌上發生的事。」
全民食銀推動臺灣油芒復耕與教室營養補充包擔任協會理事長期間,古碧玲三度代表臺灣前往休士頓、倫敦及墨西哥城,參加全球食物銀行網路(GFN)舉辦的「世界食物銀行領導力機構年會」,與各國食物銀行領袖、營養專家及公益組織交流。一次次國際論壇讓她深刻明白,今日全球面對的,早已不是單純的飢餓問題。
在墨西哥城舉行的年會中,「氣候變遷下,食物銀行的角色」是重要議題之一,同時也探討戰爭爆發時,食物銀行如何建立物資運補機制。 當時成立不久的烏克蘭食物銀行也受邀分享,如何在炮火下將物資送往各地。
「氣候變遷、戰爭、通膨、農地鹽化、地下水超抽及日益失衡的資源分配等問題,最終都會回到餐桌上。」她知道印度沿海農田發生過海水倒灌因而鹽化無法運作;走訪雲林,她看見部分土地因颱風海水倒灌,農田完全鹽化,只能改作養殖業,「以前把蛤蠣放進去,自己就會長,現在要花更多心力照顧。」古碧玲坦言,糧食生產已不像過去那樣理所當然,「氣候變遷正在發生,通膨與國際局勢交互影響亦衝擊全球糧食生產,供應愈來愈充滿變數。」
「未來最重要的資源,將是水、空氣跟糧食。」當全球約7成人口居住於都市,真正從事糧食生產的人愈來愈少;當極端氣候、人口結構與土地利用同時改變,人類終將重新思考「如何與土地共存」。
生態失衡,始於人心
近年來,心道法師提出的「靈性生態」,希望人們重新找回與自然萬物及生命的連結,從內在覺察出發,回應外在的生態危機。
有機會就走訪農漁村的古碧玲也認為,所有關於土地、食物與環境的課題,最終都回到「人」。
「生態問題,某種程度是人心問題」,她說,人類真正要面對的課題是「慾望沒有邊界」。其他動物吃飽就停止,人們卻希望擁有更多,以致於過度消費、囤積與浪費,成了再自然不過的日常。
「如果沒有靈性,人類就會不斷擴張需求。」她所理解的靈性,並非離開生活的修行,而是保持對世界的感知能力。每到一個地方,古碧玲總會留意當地土地孕育哪些植物,觀察當地人如何與自然相處。
她的家裡植物有百來盆,其中有不少是撿來的、不請自來的。在寫了《不知道的都叫樹》一書後,她更常笑言,植物讓她學會看待世界的 眼光,也提醒自己,「人從來不是自外於萬物的存在。」
「你看,我們吃喝的食物來自植物;牛、豬、雞吃的食物同樣來自植物。我去演講都先問大家今天吃了什麼,沒有一樣與植物無關,我們每天接受萬物供養,不可能離開自然。」她相信,當人們愈能感知世界,就愈懂得珍惜。重新與自然建立連結,不只為了修復環境,更是修復人的內心。
惜食,是一種生活修行
「不浪費食物,是生活實踐,也是修行。」真正的修行,從來不是停留在經典裡,「很多人讀佛經,聖經,但生活還是一樣。」
古碧玲分享近期看的《為一切人成為一切》紀錄片,片中聚焦天主教神父數十年來在臺灣陪伴精障者、更生人及弱勢族群。他將信仰徹底落實,化為日復一日的行動中。
她也提及《聖經》中,上帝將伊甸園交給亞當、夏娃照管萬物的故事。「照管萬物」不是一句經文,而是如何對待身邊的一滴水、一分食物、一塊土地及每一個生命。
另一部紀錄片《逐夢上學去(Sur le chemin de l’école)》,記錄了肯亞、摩洛哥、阿根廷與印度的偏鄉孩子,每天走很長一段路上學,在路途間汲取一汪積水帶到學校喝的畫面,讓她印象深刻。
世界不同角落的人生際遇,一幀幀定格於腦中的畫面,古碧玲心有所感,「我們現在的生活太方便了」,「打開水龍頭就有水,按下開關就有電。只是,過於便利少了珍惜,浪費早變成習慣。」
即使參與國際食物銀行年會,她也偶會見到與會者在餐桌上留下沒吃完的食物。
「我很不喜歡。」她坦言,食物銀行的目的是分配剩食、減少浪費,然而即便在聚集世界各地食物銀行工作者的場合中,浪費依然存在。
一次參訪全美最大的休士頓食物銀行,她看見堆滿倉庫完好的大桶優格、一箱箱的香蕉與各式物資,供人索取,這是富裕社會另一項課題,「愈富有的地方,往往有愈多剩餘物資。」因此,古碧玲始終提醒自己與同事,食物銀行不只是份工作,更是一種價值的實踐,「不能一邊倡導惜食,一邊在生活中浪費。」
這分「惜食」的信念,亦早已刻進她的日常。她笑言,年輕時會留下不喜歡吃的東西,現在除非真的難以下嚥,否則幾乎都會完食手上的食物。
近年來,她欣見臺灣社會有了些許改變。聚餐後願意打包的人愈來愈多,登山團體開始倡議,將帶上山的食物與垃圾全部帶下山。「這些看似微小的變化,都是生活意識的提升。」
現在有錢人都以叫得起食物,只淺嚐、不吃完為高尚,她則殷望「惜食」有一天能成為一種時尚,一種不必刻意提醒便自然實踐的生活態度;也期盼有一天人們學會珍惜、分享與節制,「屆時,世上就不再需要食物銀行了。」
來源:第357期《有緣人月刊》
瀏覽量: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