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教育院研究中心 插畫．貓魚
對於在家居士而言，規劃、照顧好現世的經濟生活以鞏固在世間生活的安樂，確實是重要的課題。對此，佛陀在經典中也曾務實地教導，居士的在家生活應「始學功巧業，方便集財物」，也就是妥善地培育技藝，努力、合乎正命地謀生，更進一步則「得彼財物已，當應作四分，一分自食用，二分營生業，餘一分藏密，以擬於貧乏。」¹ 也就是將所得妥善地規劃，明智地儲蓄、理財。大方向而言，可以將收入分為 4 份，1 份用於生活雜支、2 份投入於事業、1 份進行儲蓄，作為緊急預備金。
除此之外，量入為出並避免沾染酒、色、賭博等散財陋習，懂得照顧親友，乃至多行布施、供養以積累福德積糧，都是居士為了鞏固世間安樂所必須付出心力規劃的事情。
「此世無滿」──避開貪欲的陷阱
只是，累積財富的過程中必須照顧內心，避免使想要不勞而獲、夢想一夜致富的貪欲煩惱悄悄地蔓生滋長。貪欲等煩惱的勢力增長、交織時，只會令自心離寧靜、安樂越來越遠，甚至還可能使人鋌而走險，選擇投機手段或被詐騙集團欺騙、利用，這都只會為自身與親友帶來巨大的傷害。
世間的貪欲、貪愛，始終是一條無有終點、不得饜足的道路。如《中阿含經．賴吒惒羅經》當中，比丘賴吒惒羅在與國王的問答中呈現了世間殘酷的現實：只要有利可圖，即使是已經十分富足的國家，也可能貪得無饜地為了掠奪鄰國的資源而大動干戈。以此，賴吒惒羅比丘為拘牢婆王講述了「此世無滿，無有厭足，為愛走使。」² 的道理。
關於世間之「無有厭足」，《法句經》亦提到：「即使雨金錢，欲心不滿足。」³ 此一偈頌背後，有著過去一位名為「曼陀多」的轉輪王，至死也無法填滿內心的不滿足的故事。⁴
這位曼陀多，天生有著隨手一揮就能令空中降下珠寶雨的神通力，也在人間成為轉輪王，但他並不滿足，總是想著：「是否還有更值得欲求的地方呢？」就這樣，他乘著輪寶登上四天王天，其後也被四天王們接納，簇擁為王。只是沒多久，曼陀多又開始思考：「還有比這裡更好的地方嗎？」於是他又登上了忉利天，也再次被當時的忉利天主迎接，並得以治理忉利天一半的國土。
在曼陀多統治半邊國土期間，陸續輪替了36 任忉利天主。終於，曼陀多不滿足的心再次生起，他心想：「這半邊國土對我而言算什麼呢？我不如把繼任的帝釋天殺害，獨自統治吧！」謀殺計畫並沒有得逞，曼陀多卻反被這股欲望、貪婪反噬――他的生命力驟然衰退、受到衰老的逼迫，最終他從天界墜落，於人間死去，隨業流轉前往來生。
貪欲、渴愛的過患，或許在剛萌芽之際並不總是顯而易見，但待其成熟、增廣時，人們便往往只能「為愛走使」――任由這股煩惱的勢力擺佈、使役了。心道法師曾開示：「絕對不要貪心。一個人一貪心的話，絕不會快樂，因為他為了他的欲望，辛苦一生追求身外的東西而失去自己的生命。他不知道什麼叫快樂，什麼叫清涼。」這是我們在經營在家生活時不可不慎的。
知足的財富
若當前的日用已然能夠滿足所需，不妨嘗試多培育佛典中屢屢提及的「知足」來提昇自身獲得喜悅、常保內心安穩的能力。《吉祥經》中將「知足」列為 38 種吉祥之一，提到：「恭敬與謙遜，知足常感恩，適時聽聞法，此為最吉祥。」⁵ 視「知足」是能夠得到成就、繁榮、興盛的好兆頭。
透過智慧去辨別當前的受用是否已經足夠；檢視所享用、追逐的是否會造成負擔與煩惱，可以是在家居士拿捏此中份際的關鍵。學者梭尼博士（Dr. R. L. Soni）在其關於《吉祥經》的譯注中提到：
但是，什麼是「足夠」，什麼又是「過度」呢？若是屬於「足夠」的事物，就幾乎不需要耗費心力去保存與維護，但是若超過所需的範圍，就會帶來焦慮與擔憂。然而，知足這項吉祥，不應被誤解為勸人不必在生活中付出努力。出家的比丘眾，不需要擁有許多物品就能在生活中獲得快樂，但在家眾則需要多得多。在家眾必須付出心力來獲取生活所需，以過上遠離貧困、飢餓的安樂生活。每個人都必須自行判定擁有的財富究竟是會帶來更多幸福快樂，還是會帶來更多麻煩。要能夠清楚分辨這一點，則是智慧的展現。⁶
若累積財富的目的是為了換取安樂、幸福的生命，那麼最能帶來喜悅、滿足的「知足」則可以說是最好的財富了。
是以《法句經》中亦言：「無病最上利，知足最上財。」⁷ 這個偈頌背後，便是著名的佛陀教導波斯匿王應節量而食的故事。
波斯匿王曾因有著飲食過量的習慣而影響健康，既導致昏沉，也常因此感到身體不適，佛陀便以偈頌：「人當自繫念，每食知節量，是則諸受薄，安消而保壽。」⁸ 來教導波斯匿王。波斯匿王命人在他每次用餐時都隨侍在旁，為他誦念這段偈頌，提醒自己改變飲食習慣，後來果然真的逐漸恢復健康、快樂。
因此，我們不妨也試著從每日的飲食下手，在日常生活中鞏固正念飲食，乃至「食存五觀」的練習。⁹ 如此去練習具念、有度的飲食，培養知足的習慣，能令我們正視所受用的飲食、衣物、住處等等物質，都是得來不易、值得珍惜的。既應懂得節度使用，也注意不令貪心、煩惱有機會在受用的過程中生起，進而明白受用這些事物不是為了娛樂、彰顯身份之用，僅僅是為了滋養、保護色身，好推進道業的成就而已。
四種「賢聖傳承」
對於出家眾而言，其日常極為簡樸的食衣住行等物質受用，都可謂是把佛陀所教導的「知足」精神發揮到淋漓盡致。在《增支部．四集》的一部經中，佛陀更直接將對於食物、衣著、住處的知足，譽為四種「賢聖傳承」的前三項：
在這世上，
比丘對於任何衣服／食物／住處皆知足，
讚揚對於任何衣服／食物／住處皆知足，
不為衣服／食物／住處而做不適當的妄求。
得不到衣服／食物／住處，他不焦躁。
得到了衣服／食物／住處，
他受用而不被束縛，不沉迷，不耽著，
看見過患，有出離的智慧。
然而，他不因他對於任何衣服／食物／住處
皆知足而稱頌自己，也不輕蔑他人。
若比丘在這方面熟練、不怠惰、正知、正念，他稱為安住於古老而本初的賢聖傳承。 ¹⁰
固然，在家居士於衣、食、住處等等方面，仍不較出家眾那般精簡，但關於「知足」之背後的精神仍是共通的。從經文中可知，「知足」並不意味著刻意去尋求如苦行者般的生活方式，既不必故意去選擇用料低劣的衣著，食用缺乏營養的食物，也不是故意居住在破敗的住處當中。
一位知足者是能夠明白，即使眼前僅擁有極為簡單的衣物、食物、住處，也能滿足最核心的抵禦冷熱、維持色身、遮風避雨的需求。因此，知足者不僅能經常對各種受用得到滿足，也能善於發現當前受用的物質之價值，並能夠不浪費地充分利用，乃至能夠以言行讚揚、鼓勵這份知足的價值觀。若能知足，便不會去做出超越本份的虛妄追求。當前社會中出現的「精緻窮」現象，便是忽略了自身經濟能力而做出超額消費，帶來沈重財務負擔的一種表現。
經中，呈現了一種更為安定的生命狀態：對於得不到的，不感到焦躁；對於已得到的部份，也不被其束縛、不沈迷或耽著其中。既能夠充分了知這些事物潛在的過患，也能以智慧面對這些事物，認知到：其究竟只是無常、是苦，是不值得用一生去追求、執取的。經中更提醒：不應因自身能夠如此安於知足就來自讚毀他。說到底，這些美德的培育，終究只得回到自身的修持，而不是我們用來審判別人的判準。
若能夠如此過上一個簡單、簡樸的生活，我們便能把更多的心力投入真正重要的事情中。亦即有利於培育、安住於第四種的賢聖傳承：
再者，比丘喜好修行，樂於修行，喜好捨斷，樂於捨斷。然而，他不因他喜好修行，樂於修行，喜好捨斷，樂於捨斷而稱頌自己，也不輕蔑他人。若比丘在這方面熟練、不怠惰、正知、正念，他稱為安住於古老而本初的賢聖傳承。──《增支部．賢聖傳承經》，關則富譯。
培育知足之財富，簡單生活，能在繁忙、浮躁的世俗生活當中騰出空間來回到內心，回到如理修學的軌道上。而這份修學的習慣，又是能使我們穩固內心，放下多餘、冗贅的不當追求而更易於獲得滿足感的一帖良藥。
正如心道法師曾開示的，知足確實是心靈的財富。如何獲得這樣的財富呢？依舊必須回到老實的每日用功禪修。這樣的修習，能真正令心回到和諧的地方，讓我們得以擺脫追求世間事物時那始終揮之不去、難以填滿的匱乏感，為內心帶來源源不絕的快樂與滿足：
坐禪就是找到心靈的空間，也就是找到和諧的地方，找到快樂的泉源。所以坐禪非常奇特，是讓你生命得到一份滿足。什麼東西會讓我們滿足？這個世界上找不出滿足的東西。但是如果你坐禪，你會有滿足感。滿足什麼？你的心裡會覺得什麼都不缺，非常的知足，非常的快樂，所以要獲得心靈的財富，我們必須要坐禪。
來源：第355期《有緣人月刊》
1《雜阿含經．第 1283 經》，另可參《長部第 31 經．善生經》等。
2《中阿含經．第 132 經》
3《法句經．第 186 偈》
4 故事參《本生經．曼陀多王本生譚》
5 法增比丘譯。
6 選譯自 : Dr. R. L. Soni (2012), Life’s Highest Blessings: The Maha Mangala Sutta, Buddhist Publication Society, p.50.
7《法句經．第 204 偈》
8 偈頌取自《雜阿含經．第 1150 經》
9「計功多少，量彼來處；忖己德行，全缺應供；防心離過，貪等為宗；正事良藥，為療形枯；為成道業，應受此食。」
10 取自《增支部．四集．第 28 經》，亦有譯為《聖種姓經》者。此處原為三段經文，為節省篇幅故，以列出三段經文不
同處的方式呈現。經文請參關則富譯（2024），《巴利語佛經譯注：增支部（二）》，藏典，頁 105-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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