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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宗教博物館的當代價值呂理政:以人為本,讓信仰走入公眾場域

世界宗教博物館的當代價值呂理政:以人為本,讓信仰走入公眾場域

撰文.陳盈霖

宗教,是關乎「人與信仰」的感性連結;博物館,則側重「分類、保存物件與歷史」的理性詮釋。在心道法師宏願引領下,兩者跨界交融,成就世界宗教博物館獨樹一幟的當代價值。今年,這座坐落於繁華永和,以「尊重、包容、博愛」為核心宗旨的靈性殿堂,邁入第25周年。歷經1/4世紀的時光洗禮,宗博館已成為臺灣文化版圖不可或缺的獨特座標,不僅是心道法師願力的結晶,更在信仰與知識間,替當代社會搭起安頓身心的橋樑,成就跨越教派的普世精神。

實踐這座「臺灣博物館奇蹟」的背後,前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館長呂理政,是將理想轉化為實體空間的關鍵推手之一。他曾參與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蘭陽博物館、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等多項國家級館舍籌備,被譽為臺灣博物館「籌備老將」。自1990年代初期受邀參與宗博館籌備,呂理政以人類學的寬廣視野,將抽象理念轉化為具體空間實踐,見證宗教如何進入公共視野,讓師父的和平理念落地生根。

以宗教為媒介的生命教育場域

畢業於臺灣大學人類學系,呂理政長期以「人」與「生活」作為觀察世界的核心視角。世界宗教博物館的當代價值呂理政:以人為本,讓信仰走入公眾場域1983 年,在中研院民族學研究所開始實務參與館藏與展示規畫。1990年進入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籌備處,負責彙整各方意見,形塑博物館初步藍圖。

參與宗博館籌建的機緣,源於大學時期相識的學長兼好友、前宗博館館長江韶瑩推薦。1992 年冬天,「靈鷲山世界宗教博物館籌備處」成立,呂理政應心道法師之邀受聘為顧問,開始替這座博物館的誕生勾勒藍圖。1993年8月,靈鷲山舉辦籌備處成立大會,正式向外界介紹宗博館建設願景並公開籌募資金,各項籌建工作緊鑼密鼓地展開。

呂理政回憶道,1990年代初期正是臺灣博物館事業蓬勃發展的黃金年代。然而心道法師發願建立「跨宗教對話」的博物館,在當時社會背景下極具挑戰性。這種「不分宗教、倡導和平」的館舍概念,在當時博物館主流圈中確實顯得前衛,甚至有些「奇特」。

他指出,一般人心中的博物館,多侷限於藝術、歷史或科學等明確範疇,但「宗教博物館」難以被既有框架歸類。然他強調,一座傳統建制的博物館應有其清晰的核心使命與宏大願景。

以蘭陽博物館為例,其宗旨是「守護蘭陽、營造人心」,宗博館亦然。心道法師提倡的「尊重、包容、博愛」與「和平非戰爭」願景,正是宗博館核心價值。形式上以宗教為媒介,實質上是為達成深遠的社會教育目的。

「師父是一位胸襟極為廣闊的法師。」呂理政表示大多數教團弘法多以自身教義為主,心道法師卻能超越宗派界線。宗教的本質,是「幫助人安心度過一生,最終走向天堂極樂世界」。各民族因文化差異產生不同信仰,本無利害衝突;只是隨著世界接觸愈趨頻繁,誤解逐漸演變為衝突與戰爭,「這本不該發生。」

因此,宗博館的使命更加清晰―它不只是宗教的延伸,更是一處回應人類如何在差異中學習和諧共存的生命教育場域。

荒蕪中的願力:當人類學遇見禪師

投入宗博館籌建後,呂理政與心道法師有更深層交流。「師父相當隨和,與他相處就像朋友般自在。」他回憶道,師父相當信任籌建團隊,將專業全權交由他們主導,並未多加干涉。「他常說,我與江韶瑩是他的『左右護法』。」

這份信任不僅止於公事。2000年,呂理政母親面臨一場大手術,心道法師除了安排弟子為其加持,更於術後翌日親赴醫院探視。

呂理政回憶,母親一生篤信佛法,信仰支撐她度過無數難關。看著母親在進行手術前持誦《普門品》,那份從信仰中生出的安定感,讓老人家在97歲高壽中始終保持內心平靜。長年從事理性研究的他藉此深刻體悟到,「信仰並非空洞教條,而是擁有安撫靈魂的實質能量。」

空間的轉譯:讓信仰被感受

世界宗教博物館的當代價值呂理政:以人為本,讓信仰走入公眾場域呂理政認為,宗博館不應是供奉神像的傳統廟宇,而是要讓人感受「人與宗教關係」的轉譯空間。他指出,傳統博物館多將宗教物件視為「藝術品」或「人類學收藏物」,但宗博館應聚焦於「人如何仰賴宗教度過一生」的深度關懷。

為了具體落實這份願景,1994年11月,呂理政隨同負責籌備宗博館的了意法師率隊前往德、英兩國實地考察,走訪德國馬堡菲利浦大學宗教博物館、國立柏林民俗學博物館;英國格拉斯哥聖蒙哥宗教生活與藝術博物館、倫敦大英博物館與牛津大學博物館等。

在馬堡,他見識到研究型博物館的嚴謹;格拉斯哥宗教博物館則給他更深層啟發:它展示各種宗教,然內核談的始終是「人」,更多的是展示「人類如何處理與信仰的關聯」。

回國後,呂理政與籌委會確立宗博館兩大敘事主軸:一是呈現世界十大宗教文化面貌的廣度;二是以「人生旅程」為主題,勾勒生命從出生到死亡,各階段與信仰交織的內省。

1993年,呂理政草擬整體發展與收藏計畫初稿。為達到國際頂尖水準,他引薦1991年籌建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時結識的合作夥伴,被譽為20世紀展示設計第一把交椅,紐約RAA設計公司掌舵人艾伯鮑姆(Ralph Appelbaum)。心道法師為此專程赴紐約,兩人一見如故,合作意願一拍即合。

在籌委會的規畫與RAA操刀下,宗博館誕生了如「朝聖步道」與「水幕牆」等震撼人心的空間設計。長達63公尺的入口步道,巧妙結合流動水幕與熱感應技術,參觀者踏入展區前,先歷經一段心靈洗滌。此外,「十大宗教常設展」以等量空間呈現各宗教,象徵在和平理念下彼此平等共存。

呂理政說,蘭陽博物館籌建的目的是守護土地;臺灣歷史博物館講述的「臺灣人」的歷史;而宗博館是透過宗教這個最難達成共識的場域,挑戰人類文明最核心的課題。「參觀者來到這裡,不必記得艱澀的教義,只要走進展廳,看見各大宗教並列的那一刻,能感受到和平的珍貴,那麼這座博物館的社會責任便已達成。」

用宗教物件講述包容與愛

對呂理政來說,宗博館最難展示的並非宗教物件,而是「信仰本身」。信仰屬於內化的心靈體驗,難以具體陳列,故需透過情境與氛圍轉譯。

他解釋,同一尊佛像或一座十字架,安置在宗教場域代表神聖的象徵,在博物館內可能只是藝術品。因此,宗博館運用影像、聲音、多媒體與空間設計等元素,讓具象文物與抽象意境彼此交錯,參觀者不再只是透過文字閱讀宗教,而是從視覺、聽覺、觸覺等全方位感官領略信仰中的真善美。

「宗博館最大特色,在於用宗教物件講述包容與博愛」,呂理政表示,館內雖然也收藏諸多精美文物,但最終目的是引導參觀者理解背後尊重與包容的情懷。為此,館內動線設計分為兩層:下層「生命之旅」訴說人生轉折與歷程,上層則展示各宗教的博大精深。透過場域引導,觀眾可在潛移默化中感受「被包容」。

他也指出,宗教雖能撫慰人心,卻常因誤解引發戰爭,而博物館能打破宗教間的隔閡。「宗教場域追求的是內在修行,博物館追求的是『入世之美』。」他認為宗博館可成為一種工具或媒介,弱化人們對特定宗教的偏見或牴觸感。

博物館當「古董」,守護「過時價值」面對當前數位科技浪潮大舉進入博物館,呂理政直言:「科技只是工具,核心始終是內容。」回顧75載人生,呂理政見證影視從黑白轉為彩色、40多歲首次接觸中文電腦的震撼;從家用電話到人手一機、硬碟從大到小的巨變。他坦言,當前很多科技運用只是技術堆疊,缺乏相應內容支撐。真正打動人心的,仍是經過時間洗禮與經驗淬鍊出的內核。

他說電影產業歷經百年才學會如何用鏡頭訴說動人故事,當前許多新科技在博物館的運用仍停留在「技術展示」階段,AI、虛擬實境等硬體不斷更迭,軟體論述卻跟不上。

他認為新科技應運用於特展、劇場或教育計畫等適當地方,常設展則不應輕易更動,就像大英博物館200多年來,長期維持不變的核心展品,代表其文化定力。科技是虛擬的,無法取代觸動靈魂的真實存在。

談及宗博館未來,呂理政低頭想了一下笑言,「將博物館視為『古董』參觀,或許是一條出路。」保留傳統是博物館最重要的核心特色,若無法守住這份「過時的價值」,博物館便失去存在意義。

從人類學出發,走進博物館,再深入宗教與人的關係,呂理政始終堅持「以人為本」。

「凡人做不到偉大的事,但能用偉大的心做小事。」他表示,宗博館或許無法立刻改變世界,成就和平,但它能扮演「播種」的角色。「只要有人在這裡種下善的種子,走出館門後多了一份平靜與溫潤,這座博物館的意義,便能在時間的長河中持續發酵、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