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呂松庭
「研究人生意義的question」本身就可以是「人生意義的problem」的解決方案
朱家安是哲學家，在網路討論哲學議題，照理說，許多人印象中，哲學家研究的就是生命的意義，我們世俗之人迷惘於生命的虛無、有限性和空洞無意義，就該由哲學家來為我們擔任人生疑惑的導師，但朱家安卻寫了篇大作：〈我念了哲學系，還是不知道人生的意義〉，一讀標題，讀者困惑了。
朱家安的作品常以中學生為閱讀對象，所以他必然從眾多讀者的反應發現生命意義的追尋是一項如此重要的課題。但是，哲學家如何給出答覆？
存在危機：對自己的身分沒有認同
朱家安在文中提到存在危機，這是有人類以來所有生命層面的難題。千古艱難惟一死，無論是重如泰山或是輕如鴻毛，都要面對死神的叩門。
朱家安寫道：「當你遇到存在危機，代表你對於自己的存在沒有意義感，對自己的身分沒有認同，因此感到焦慮。」
人生的意義是最古老的哲學問題之一，確實有哲學家研究。當前有這些種類的人生意義理論：
上帝中心論：人的生命意義仰賴上帝等超自然實體的存在，要活出生命意義，人得完成這些超自然實體賦予人的任務。
靈魂中心論：人的生命意義仰賴靈魂這樣永生的超自然實體的存在，要活出生命意義，人得對世界造成永恆的影響，或成為正義應報循環的一部分，或能行使不受機械世界觀箝制的自由意志。
主觀論：人的生命意義仰賴人的生活符應人的某些主觀心智狀態，例如認同。
客觀論：人的生命意義仰賴人的生活符應某些客觀價值，例如正義、美、知識。
虛無主義：沒有生命意義這種東西。
朱家安認為，就算某個生命意義的哲學理論真的成立，要活出有意義的生命，也並不是你知道了些什麼就行，你得要親自去做些什麼，讓這些事情符合神的期待、靈魂的正義處境、你的主觀認同，或者某些客觀價值。
哲學家巴吉尼《我們為什麼要活著？》是很好的中文入門。「人生沒有意義，但我的人生很有意義」，在《這一生，你可曾真正活過？》裡，人類學家艾瑞克森（Thomas Eriksen）說了一個關於哲學和人生意義的趣事。
挪威哲學家滕內森（Herman Tønnessen）更進一步，認為生命根本談不上有沒有意義，因為生命並不是那種可以有意義的東西，換句話說，光是問出「生命有意義嗎？」這個問題，我們就開始犯錯了，就像是你去問「正義是什麼味道？」、「質數跟分數哪個重」一樣。
然而，照艾瑞克森的描述，滕內森曾說過自己的生活過得非常痛快，若我們說，哲學家面對的是人生意義的question，而中學生面對的是人生意義的problem，那麼滕內森的體驗就是在告訴我們：「研究人生意義的question」本身就可以是「人生意義的problem」的解決方案。當你埋首在感興趣的計畫去追求知識，自然不會覺得空虛無意義，存在危機也會離你遠遠的。
找到對生命有意義的事就要去堅持
在《這一生，你可曾真正活過？》裡，艾瑞克森以社會人類學的觀點整理了7個方向（關係、匱乏、夢想、緩慢、片刻、平衡、死亡），在《意義：邁向美好而深刻的人生》裡，作家史密斯（Emily Smith）則整理出了5個方向（歸屬、使命、敘事、超然、成長），這兩本書的洞見重疊甚少。
閱讀朱家安的作品，感覺就像回到宗博館生命之旅廳的旅程，帶著人生的意義這樣的問題入場，從誕生到死亡，還有宗教界主張的死後生命，人的發問和追尋就是存在的意義。進到宗博館的意義，就是你進到了宗博館。就像朱家安引用滕內森的體驗就是在告訴我們：「研究人生意義的question」本身就可以是「人生意義的problem」的解決方案。
宗博館創立25年以來，這個問題已經被問過多少次了，可以說宗博館的展覽、展出物、講座和生命教育課程就是人在對蒼天問出問題。沒有最終解答的過程，就是生命意義之所在。
心道法師也曾經針對「找到人生的意義」如是開示：「每個人的出生、家庭環境、所受的教育也都不盡相同，所以會有不同的想法，在這樣多元的生命裡，我們是多元共生、相依共存、互濟共生的，因此在人群中，我們要學習如何與大眾和合，如何找到有意義的生命。」
「生命的成長總是在好奇摸索中前行，在這當中可能或多或少會走些冤枉路，但這些都是生命的體驗，我們一直在體驗對跟錯，然後在對錯當中一直轉換自己，轉換成對的行為與做法。什麼是對跟錯？在多元共生的生命裡，對錯是彼此的學習，而找到生命真正的意義才是對的事。如果我們找到對生命有意義，對人類、對社會、對整個世界都有幫助的事情，就要去堅持，不要輕易放棄。當初我們籌建世界宗教博物館，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情，各宗教可以透過這個平台互相了解，讓所有人從博物館認識各個宗教，找到自己信仰的道路。」
心道法師說，「只要是對的事情、做善業的事情，我們就要盡心盡力把它做好，佛法講因果，我們有好的念頭，就會有好的結果；動了不好的念頭，就會有不好的收穫。所以因果法則是我們學佛一定要清楚了解的，我們的起心動念都是在製造自己的命運。」心道法師的說法，正與哲學家的結論不謀而合。
閱讀宗館：翻轉基因、種下善因的機會
正值宗博館25周年的時日，重溫心道法師所說，籌建世界宗教博物館是件有意義的事情。我想借用新儒學大師牟宗三的三層生命意義的主張闡述：閱讀宗博館，是不是一個展現生命意義的場域。
牟宗三認為，生命的意義不在於追求外在的成就，而在於道德實踐與精神境界的提升。他強調哲學不只是客觀的知識，而是「生命的學問」；透過自我覺醒與修養，人能夠克服個體生命的有限與痛苦，進而安身立命。
這樣的哲學託付，是宗博館從事生命教育也矢志追尋的目標嗎？
對照牟宗三對生命意義的詮釋，進行閱讀宗博館的3個關鍵維度：
1、突破個體生命的「有限性」與「痛苦」。宗博館歷年的展覽和講座，對生命的有限性提出直面的閱讀，許多觀眾在「生死晝夜」特展模擬死亡，於死亡中前行。宗博館的各宗教展覽也提出相同的終極關懷，在生死循環中安頓身心。
牟宗三認為，我們眼前的個體生命（life as such）本質上充滿了缺陷、苦難與無常。生而為人，經常會感到空虛、煩悶或「心倦」。牟宗三借用佛陀的苦集滅道，認為生命的意義正是從意識到這種「有限」與「痛苦」開始。只要正視它、不逃避，人就能在不斷的體驗與反思中，激發出對生命價值的追求。
2、「生命的學問」與道德實踐。牟宗三主張東方哲學是「以生命為中心的」。哲學不是束之高閣的理論，而是必須落實在每日的生活與修養中。在宗博館歷年的展覽中，我們也見到了始終以生命為中心的具體實踐，生命，其實正是宗教所最關懷的主體和客體。
牟宗三繼承了儒家的傳統，認為生命的終極意義在於彰顯內在的「仁心」或「道德主體」。通過「道德實踐」，人不僅能安頓自我，還能推己及人，展現無限的價值與生命深度，這也是心道法師「心和平，世界就和平」的宏觀願景，強調跨越教派的「尊重、包容、博愛」。其具體的道德與生命教育實踐內容，透過情境式的展覽與互動，教導大眾「愛與寬容」的具體實踐。提倡認識多元文化，消除因無知而產生的衝突，並學習接納與自己信仰或背景不同的族群。
宗博館設有「生命之旅廳」，引導參觀者思索生命的意義、探問價值，並透過認識各宗教的生命禮儀，培養珍惜、尊重生命的品格修養
3、「理性」與「靈明」的開顯。牟宗三強調，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擁有超越物質的「理性」與「自覺」能力。當我們透過深度的覺悟（類似禪宗或宋明理學的體悟）來觀照生命，就能擺脫物慾的牽絆，活出真性情，讓每一個當下都充滿意義。
牟宗三所說，生命是基因學，也是因果學，除了人以外，萬物也是這樣，花朵、草木的
成長都是靠基因，沒有基因就沒有記憶，它就不會再長出來，而現在我們身、口、意所做的任何記憶體都會變成未來生的命跟運。因此生命要過得好，就要好好努力，隨時做好三好―身好，身做好事；心好，心存好心；口好，口不挑撥離間、不惡口，三好做好了，我們的善業就有了，基因就做好了，未來的生命就會有很好的呈現。
從牟宗三到心道法師，生命是基因學，也是因果學，是兩位大師的共識。來到宗博館，閱讀宗博館，給自己一個翻轉基因、種下善因的機會。閱讀宗博館，活出好性情。
來源：第358期《有緣人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