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呂政達 圖‧聖行
資深媒體人鍾志鵬來到靈鷲山聖山寺參與「覺醒之道—生命探索營」兩天一夜的四期教育生命關懷營隊實踐課程。
他體驗了臨終的練習後感悟寫道:「當我躺在冰冷的大理石上體驗臨終。我明白了,死亡不是人生最後一堂課,而是提醒我們:今天,就是餘生的第一天。」
於是,他就問著:如果明天真的不會來,我今天還要不要為昨天痛苦?
那天午夜聽秦夢眾的廣播節目準備入睡,他講到即將過去的那一整個月,「一個月過去了,走入歷史了,不會再回來了。」他問:我們在那一個月做了甚麼,有遺憾和有收穫,也像即將逝去的陽光,我們所剩下的是今天。
而今天也在快速的消失中,沒有一天是完全一樣的,我們時時刻刻活在這一秒對上一秒的懷念,時間抓不到,當我們握緊拳頭想抓住時間,這個動作很快的又變成了下一秒。
心理學家宋文里就曾形容,「現在之前叫做『前現在』,不太久,卻令人懷念。」
然而,在聖山寺的這場四期教育課程說,如果這樣,我們將失去下一秒,跟著就是下一秒。
生命從來不照順序,無常不會事先通知。生命就是一連串的失去和散落,一段脫落鍊子的珍珠在地面滾落。撿,撿不盡。
有些事物必然來到,譬如臨終,譬如死亡,有生就有死,這則法則自古不變。
第一堂課,常存法師教導有關《佛法中的生死智慧》,分享了幾個心道法師的故事,有一則讓鍾志鵬感觸特別深刻。
心道法師問:樹上的葉子,哪一片會先掉下來?一定是枯黃的老葉嗎?不一定,有時候嫩葉也會先掉。
記得在宗博館〈生死晝夜〉特展中,當你抽了號碼坐下來,等待死神的叫號,順序不是先來後到,而是亂數隨機,人隨時都可能輪到,放下你做的一切和你的執著,跟隨加入死神的隊伍,步入荒野長夜。
他覺得常存法師分享的兩句話格外深刻「所有的發生,都是過去的因與當下的緣交織而成的結果。」
於是,真正屬於我的,只有今天。
但是,從佛法的觀看來說,連今天都不是我們的。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波蘭詩人辛絲波卡的〈同樣的事不會發生兩次〉。
因此,很遺憾的我們未經演練便出生,也將無機會排練死亡。
即便我們是這所世界學校裡最魯鈍的學生,也無法在寒暑假重修:日子僅有一次,既無重複,也無教導。
隨意呼吸,親吻,尋找彼此的面容。
在昨天,當我們相聚,我將名字大聲唸出,像投擲一朵玫瑰落入水中。
而今天,當你我相視,看著那塊冰冷的石頭,只見一隻飛鳥將翅膀展開。
明天,當我們同時在場,我要問:萬物是否安好,縱使我們—如兩滴相似的水—並不相像。
我們無法演練出生,連臨終的練習也不是真正臨終的時刻,死亡不是練習,空襲演習不等於真正的戰爭現場。
在臨終的現場,我們卻無法缺席,也不能請假。
到頭來,一個人的死去,在家族裡面,就不再是他一個人的事。當年讀愛里亞斯的《臨終者的孤寂》,討論生者的生活空間與死者的墓地距離由近而遠。死者被當做他者與社會漸漸隔離,在家族情愫的圍繞中,放不下的千絲萬縷,但臨終者仍然孤寂。
林黛嫚的小說《今生是最後一次》,核心在於穿透生命和疾病後面當下的意義,光是書名就讓我反覆思索,或許揭開輪迴和對來世的想像:人身難得,今生若是最後一次,我們應該做些什麼,還能做些什麼?
跟親人擁抱牽手,再講幾句話,讓對方知道我知道他在關心我、我也在關心他,每個當下,都當做是今生的最後一次,那樣地全力以赴 。
這次的對談,也許就是今生的最後一次。人可以知道下一刻嗎?洛夫的詩:「我已將所有的鮮血,注入我們的對談中。」我將所有鮮血注入我的今天,那樣的用力、那樣的今生今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