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呂松庭
後來，我離開大悲閉關的清靜，回到城市的生活。
我住在一個有如水泥棺材的屋內，日復一日的城市韻律追著我跑，白日燠熱，夜晚異常寒涼，有如住在月球的陰暗面。失眠的時候，聽著老鼠在天花板開運動會。
我常常感覺生命沒有意義，唱著趙傳的歌：「我懷疑只有我的日子沒有變得更好。」覺得沒有人關心我，我也不太關心什麼。我每天追逐垃圾車，除此之外我的人生沒有可以追逐的目標。常常好奇，有多少人跟我一樣百無聊賴地活在一座城市中，像一株盆栽根植著的生活。我的悲劇性是場華麗的蒙太奇。
小時候親人環繞，對著生日蛋糕吹蠟燭許願–對了，你同樣許過願吧—我從沒有許過這樣的願望啊，還是我每次在神明面前的許願，總是不夠虔誠？
在恐慌和絕望的底層，我渴望加入人群，渴望在某個場合聽到一句話，能夠將我整個人從泅游在魚缸內的金魚一般的日子，放進最近的大海裡頭。我渴望追逐著一句話，一句話可以扭轉這樣的一切。
後來，在靈鷲山大悲閉關的善知識說法，在值得紀念的霧色迷濛的山巔，來講法的淨華法師在提到發心立願時說：「發願，種子就會種下去。」須臾，這麼簡單的言語穿過空氣根植在我的意識田，靈鷲山上空的雲層闇闇發出雷響，神靈在我耳邊吹響法螺，是啊，我這個以為早就被生命根植困住的靈魂啊，長久等待的就是淨華法師的這句話。
那天，淨華法師身邊的桌上擺放著一盆黃色的蝴蝶蘭。「鬱鬱黃花，無非般若。」多麼奇妙的符應，我想起淨華法師和心道法師一段關於種蘭花的對話，淨華法師曾提到師父的開示，心道法師說：「你不能把百合種成蘭花的樣子，如果你執意這樣子種，百合會死掉的」。
這句話讓我的心整個軟下來，一句話，經過淨華法師的轉述，我有如潑水在盛夏的柏油路面，在都市夾層的人生頓時得到清涼。遵循自然的法則吧，不要違逆因緣，有時我應該放棄過多的抱怨，強自要彎折自己變成另一個我以為的樣子。在那場大悲閉關的善知識說法，淨華法師是一個佛法的媒介，再度宣講隨順自然的生命。要抱願，不要抱怨，’想著，我所缺的是一個更廣大的願力。
當淨華法師念著省庵大師的《勸發菩提心文》：「發心為首；修行急務，立願居先。願立，則眾生可度；心發，則佛道堪成。」當淨華法師說：「給我一句舞台劇的台詞，請告訴我要如何發願？」人生是座舞台我們如何回答？原來，想要斷習氣也可以是自己的發願。發願，要朝向一個清晰
的志向，告訴自己就是要這樣子，想跟著心道法師出家修行成佛，無量劫前的等待，好的。承諾變為一個心量廣大的人，為人群服務，好的。吹熄一株蠟燭 ，對夥伴更有耐心，發更大的誓願，好的。
我常在半夜驚醒，對著窗外的磷色月光念大悲咒，佛陀傳給觀世音菩薩的無上法門，安定心神。我在追逐垃圾車時，開始跟清潔人員說謝謝。我不再永遠只關心自己，到靈鷲山的講堂擔任戒護志工，發利益眾生的大願，-也是好的。我相信我只是一隻小小鳥，但願力就是我的翅膀，好的。如果我是一顆葡萄，請讓我把自己釀成葡萄酒。
善知識說法後，來到華藏海向遠處眺望，回味法師的講法，我似乎恍惚走進莫內的花園。眼前就是大片的睡蓮，紫色和藍色，黃色和粉紅的跳躍，沉浸在一片超越現實的寧靜，莫內的畫沒有地平線就代表一個願力的無邊，佛法建造的是一座迷濛霧色中的吉維尼花園。 我覺得，大悲咒不是一群佛子來朝山，一起念誦大悲咒而已，每個來參加大悲閉關的人，都在光影綽約的霧色中，找尋他的吉維尼花園。
後來，淨華法師邀請每個人都來發願，發一個天人歡喜的願。我想像著莫內來到此刻的的大悲閉關。後來，我照常失眠，白日照常熱，夜晚照常冷，我照常發出聲音驅趕老鼠，照常跟著貝多芬去追逐垃圾車。一切照常，但是，我知道有一顆種子種下去了。
後來。
Views: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