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陳瑞貴
年約八旬的婆婆，身影佝僂，白髮垂項，手執著一只鋼盆，緩緩從床尾走過去。
是病房的鄰床吧？沒戴醫院的手環應該不是病患，或許是照顧鄰床的親人？若是看護，年紀似乎稍長了些吧。
悉悉嗦嗦的細聲之後，出現在眼前的畫面：一位年約40 多歲的女士戴著醫院的手環，相對婆婆的體態，身材高大、表情略顯木訥。她推著輪椅，身後跟著剛剛見到的婆婆──婆婆的身高約只到女士的腋下。只見婆婆擔心女士跌倒，亦步亦趨，手緊緊抓著女士腰椎的褲頭，手背清楚地刻滿歲月的跡痕。應該是去「運動」吧？其實就是在醫院的廊道走動，避免肌力流失。
之後的日子，每天早餐過後，婆婆都會帶著女士到處走動。一出去，就是整個上午。有時醫護人員會撲空，他們都知道，又是「運動」去了。怎麼會走動的這麼勤快？原來，她們走累了，就到一間訪客休息室坐坐，有電視觀賞，休息也不覺得無聊！
歲月更迭 20 年的照護
稍微熟稔，聊天，才知女士是婆婆的女兒，原本是一位受學生喜愛的老師，20 多歲時腦部開刀的後遺症：有時身體會突然鬆軟，跌坐，神智不清，短暫時間之後又清醒。最嚴重時曾一小時發作20 餘次。
過去20 年間，曾請過看護，感覺照顧不夠周全，姊妹們也會輪流照顧，但主要還是依賴作媽媽的婆婆。
歲月更迭，女兒永遠是女兒！婆婆除了陪伴走動之外，晚上留守陪病，也照顧三餐，有時聽到輕微的喝叱，要女兒好好吃飯、吃藥、喝水。女士有時會不知怎麼地顧自跑到病房口，驚嚇到醫護人員來喚醒婆婆把女兒帶回。婆婆沒有抱怨，只是輕聲叮嚀女兒，好好睡覺！
意外不知什麼時候會發生。陪伴走動的過程中，女兒曾經突然鬆軟或踉蹌。腰椎上的手抵不過體重，婆婆只好求助護理人員或志工幫忙扶起女兒，腰椎上的手依然緊緊抓住褲頭，繼續前行。未來會是如何？就像婆婆說的，感謝醫師把病情穩定下來了，就看醫師啦！
是呀！醫師是病患和家屬希望的全部，腰椎的手何時能放下就看醫師了！
由緣而生 崇高的價值
得知我們準備出院。婆婆的手依然緊緊抓著女兒腰椎的褲頭，輕聲地說，聽說你們要出院了。嗯，嗯，顧自點了點頭。
婆婆的聲音充滿祝福，而眼神流露著羨慕與渴望！內心似乎在呢喃：也許不久醫師也會告訴我們，你們可以出院了！這時，她把在女兒腰椎褲頭上刻滿歲月的手用力一提，推動著女兒，往前，邁進，繼續日復一日的「運動」。
腰椎上的手，如同諺語「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不知道手的力道因為歲月逐年在減少？或是因為經常的提抓變得更有力道？
無論如何，20 幾年來透過這隻手，蘊含著母女情深。或許就是十二因緣裡的緣生。既是緣，就是一種美妙的特殊關係，它不是價格，而是崇高的價值。
望著佝僂的背影，腰椎上的手依然緊緊抓住女兒腰椎的褲頭，一步步緩緩前行，消失在廊道遠端的轉角。
默默祝福：不久，這隻手不再抓住褲頭，而是攬著女兒的腰，依在女兒的腋下，輕快地走出病房，回家！
來源：第350期《有緣人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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